二、《老側的「潛行凶間」》(15 August 2010)
(註:此短篇小說稍為天馬行空了一點。讀者如先往電影院把《潛行凶間》看懂了才看此帖文,也許會較容易解讀此文的奧義,否則會以為老側神經錯亂。此外,文中提及的老側朋友,名字均經改動,以維護其私隱,以免其個人資料被如八達通等欠缺社會道德的企業拿去牟利。)
Disclaimer:小說情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八月某天,老側在老友鍾致樯多番推薦下,終於把心一橫花上五十五大洋往電影院看早場《潛行凶間》。電影於上午九點四十分開映,老側為了不錯過介紹快將上映的電影的片花(香港人稱之為預告片或片頭),於是在九點三十五分不到就已經在座位上正襟危坐着,等待預告片和正場的開始。這時候,銀幕上開始放映3D電影《貓狗鬥多番》的片花,片中一名男子正把一只可愛非常的白貓帶了回家……
二0三0年的八月中,萬家燈火的時候,位處地球一隅的珠城的一座監獄裏,牢室內只剩下幾個人:老側、林招金、和老側幾個死黨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勇域、連皡鈺和王朝勝。當中真正因犯了罪而進大牢成了囚犯的,只有林招金一人。老側和其他五人都是一等良民,但他們為了追尋歷史真相,就相約一起來到這個大牢,要接近林招金。林招金於八月初出獄後,在八月十一日晚上向傳媒説了「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老側一伙都是歷史人,對世間事終日思考着它們的「背景」、「遠因」、「近因」、「結果」、「後果」、「影響」、「變化」、「延續」、「承傳」、「價值觀」、「態度」、「真相」、「觀點」、「反映」、「用處」、「局限」等方面,常常問「是否」、「能否」、「在多大程度上」、「因何」、「如何」、「為何」等問題,要求人家對其問題加以「指出」、「解釋」、「說明」、「評估」、「探討」、「追溯」、「比較」、「討論」等。如是者這幫人在思想上乃至行為上都與眾不同,都非一般世俗人乃至自己的至親如父母妻兒、兄弟姐妹所能理解、接受、乃至容忍,由是十多二十年以來這六個人就只能在相互之間才得以交流心靈深處的意念,圈子外其他人嘛,即便是親如同床共枕的妻子,也就都只能作膚淺的、日常生活上的意見和情感交流。這次老側在報章上看到林招金説了這麼一句話,加上大家是同宗,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林招金這話也許別有深意、想借珠城的傳媒傳遞什麼信息似的,於是就決定用電影「潛行凶間」所介紹的方法,藉着深入夢境,找出林招金説這話的意思,以及説這話的動機。其他人對於老側這一想法雖然有所保留和猶豫,但碍於死黨一場,不好意思説不,況且不過是發夢一場,也就順了老側的意思,也到老側夢中與他共同行動。他們要探索林招金的「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意念的深層次意思,興許林招金如他們一樣,外表是醫學人,骨子裏卻其實是歷史人,那麼他們就能多有一個能肝膽相照的人。這就是他們發夢來到林招金的牢房的背景和原因。
林招金是個烜赫一時的醫生、前珠城大學醫學院院長、腸胃科國際權威、前珠城特區行政長官董政協的家庭醫生。他因為犯了官司而身陷囹圄,要當二十五個月的階下囚,而卻又峰迴路轉地在服刑十一個月後就能提早離開監獄,以參與珠城特有的「釋前就業計劃」的方式,受僱於富豪朋友郭賀念家族的「鄭歌儒基金」,當其顧問。林招金的官司始於2028年5月。當時珠城的廉政公署控告他犯了33項欺詐和盜竊罪,並加控一項「身為公職人員行為失當」罪名。到了2029年9月1日,林招金承認一項身為公職人員行為失當,侵吞了三百八十萬元病人贈予珠城大學的捐款,並詐騙了12名在珠城醫院接受其診治的私家症病人的醫療費用。廉政公署本來檢控林招金33項欺詐和盜竊罪,最後居然只有一項入罪,那背後的原因自然耐人尋味。而在為期二十五個月的刑期服刑不足一半之時,便能以「釋前就業計劃」為由,起碼在日間得到自由,可以往咖啡廳自由地看報喝茶,興之所至還可以跟尾隨的記者們聊天,説説如何與聘用他的「鄭歌儒基金」理念接近,他可以為中國人改善生活,包括教育及醫療方面,幫人早日脫貧云云。
大牢中既然難得地沒有其他人,老側一伙就把握機會向林招金發問。這幫人中,以連皡鈺最為德高望重,一方面因連皡鈺學歷最高,乃博士一名(同幫中楊漢斯也是博士,但在幫中年紀最輕,所以往往被衆人視為小朋友而受到忽略),也因為連博士曾在珠城惟一的最高學府當歷史教授,其史觀特有見地、史識特深厚,衆人也就讓連博士先向林招金發問。連博士當仁不讓,也就謙謙君子地向林招金説:「林醫生,我知道您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那麼,您説的那話『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指的真的是你打從娘胎出來,一直到現在的六十七年嗎?不要忘記,這六十七年中間,也包括了你因被廉署指控的於2023年至2026年出任珠城大學醫學院院長期間處理逾20名珠城醫院私家症病人的醫療費用時涉嫌欺詐以及盜竊了三名捐款人逾400萬元的捐款而被定罪受刑的那四年呢。那四年你也是『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嗎?」連皡鈺一口氣把他的問題説完,感到有點口渴,便一邊拿起自己帶來的日本綠茶細心品嚐,一邊耐心地等待林招金回答。
這時候是晚上八點多,其他的囚犯都還在監獄為囚犯而設的康樂室裏叫拳的叫拳、看電視的看電視。林招金早兩天得悉自己精心設計、讓女兒為自己出頭、奔走的這個藉「釋前就業計劃」提早出獄的計劃已經成功,本想今晚先回牢房安靜安靜,一方面盤算一下出獄後的大計,一方面回顧自己過去兩三年如過山車般的命途。他雖然在獄中信了主,相信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但還是對好些事情耿耿於懷,包括廉署令他坐了近一年的牢,令他要把吃進口裏的幾百萬港元給吐出來,令他今後不知能否重建在珠城醫學界的江湖地位等。雖說多年來醫過的富豪病人多的是,當中好些仍然把他當朋友看待,卻無論如何這次官司確實平白損了他的聲譽,往後賺錢能力也許得打個折扣。他不忿於珠城這地方貪污的人、以權謀私的人多的是,而廉署這些混蛋為什麼偏要針對他呢?不就是想向珠城人邀功嗎?
他想着想着,突然看見身旁多了六個人,看樣子雖然沒有惡意,個別還如文弱書生般瑟瑟懦懦的(老側註:此人無疑當是老側),卻也感到私人空間受到侵害。可轉念他又覺得有點興奮,因為過去十一個月以來接觸的都是與他形像格格不入的老粗,現在突然見到的六個人,看上去都文質彬彬,似乎跟自己一樣也是知識分子,特別是那個身形發胖卻又瑟瑟懦懦的文弱書生,可憐兮兮的,倒油然生起了一些對這六個人的好感。林招金不太聽懂連皡鈺的問題,也不知道眼前這拿着杯子的漢子所説的自己對記者説的什麼指的是什麼,卻也不顧一切地説:「怎麼會不是呢?你不是說我説了『我一生人嘛』什麼什麼嗎?既然是説了『一生人』,那當然包括任何時候。那現在既然是2030年了,而我又生於1963年,那就當然包括2023年到2026年,也包括現在到我兩腿一伸見上帝去的時候啦。」林招金想了想,繼續説:「對了,你們是什麼人?都犯了些什麼罪了?不是又像我那樣,行事不夠慎密,又被身邊什麼人告發了吧?」
衆人包括連皡鈺在內聽了林的回應,都感到一點無名的失落,覺得這回應像欠缺什麼似的,卻又一時間說不清哪兒不完整。連皡鈺感到也許是自己的提問方式不完美,就清清嗓子,溫溫地再次向林招金説:「也許我説得不清楚。我的問題是:你犯罪的那些年,在多大程度上也是『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試引用相關史實,支持你的答案。」衆人聽了連皡鈺的第二次發問,都心領神會,覺得連皡鈺真不愧是多年以來全宇宙各星系高校聯招歷史科的考核總監,憑藉那主持數千次的審題會議的經驗,瞬間就能把同樣的問題以那麼簡潔的語句再次發問,而這次的發問清晰非常,林招金該不會再有什麼誤解了。問題是,林招金似乎還是不太理解連皡鈺的問題。衆人看見林招金的表情,也在迷惘中開始有點焦急。鍾致樯更是拿出了一支類似手槍的物體。
這時候,素來在這幫歷史人中最為心思縝密的王朝勝開腔説:「弟兄們,慢着。我們是不是發夢發錯了時間和空間了?這裏是牢房,就是説,林招金還在坐牢呢。既然還在坐牢,那麼,那「釋前就業計劃」不就還沒有實行嗎?既然還沒有實行,那他當然還沒有機會跟那些記者説那『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的話嘍,你們説,對嗎?」說完這話,王朝勝環顧衆人,眼中流露着自信卻又等待衆人和應的眼神。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老側臉上,善解人意地説:「Justin,你看,是不是該把夢發到林招金出獄後的什麼空間去呢?比如説,他現在白天上班的「鄭歌儒基金」辦事處,或者晚上他要回去睡覺的懲教署的中途宿舍,對嗎?」
「對呀!」李啟瓖大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説:「我就覺得這林招金的答案有點含糊,未能充分掌握題旨。原來根本是我們沒有做好審題工作,以致所擬的題目超越了考生的認知範圍。賜官(老側註:這是李啟瓖和鍾致樯喜歡用的對老側的稱呼,連皡鈺、王朝勝和楊漢斯三人則喜歡叫老側洋名Justin),你看現在怎麼辦好呢?」
這時候六人幫中年紀最輕卻又思想最靈活、最能跟上潮流的楊漢斯接口説:「各位大哥,Philip(老側註:那是王朝勝的洋化名。)説得對,我們這是在太早的時間了。我提議,我們先都像《潛行凶間》裏的人那樣,把自己殺了,回到現實中去,再發夢到林招金那天跟記者們説『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那些話之後的時間,再向他了解他説這話的含義吧。你們認為怎樣?」這時他看見鍾致樯手中的槍,就朝他説:「你就先開槍把我打死吧。反正我公司裏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老側聽了這話有點猶豫,羞怯地説:「要是我真的發夢發到了錯誤的時間,那真對不起大伙。可林招金現在不是實實在在地坐在我們面前嗎?」説完這話,老側忽然向林招金的左頰狠狠地抽了一拳,痛得他哎唷連聲,後悔對這原本覺得他可憐兮兮的文弱書生產生過好感。他不知道這幫人在説什麼,但聽見那最年輕的漢子提議各人自殺,一股寒意從後腦沿脊椎一直傳到腰間,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臉上的痛楚也就更加刻骨銘心了。
老側沒理會林招金的反應,繼續對各人説:「你們看,他不是痛得豬殺似的喊着嗎?誰敢肯定現在是夢境而不是真實呢?要是我們都在現實世界中,那殺了自己不就變成自殺了?」
還是王朝勝想得周到,他平淡地卻又胸有成竹地説:「這樣吧,我們就像里安納度‧狄卡比奧那樣,找個陀螺旋轉一下,要是它不停下來呢,就是説我們真的是在夢裏。」
楊漢斯以其特有的側向思維想了一下,就説:「可怎樣才能確定它真的不停下來呢?要確定真停下來容易,它不再旋轉就是了;可要確定它停了下來,可得要等到它不再旋轉。那麼,只要這一刻它還在旋轉,那任何時候它都可能在下一刻停下來,那我們不就都還是身在現實嗎?」
李啟瓖附和着説:「漢斯這話說得有道理。電影的結尾那陀螺不是也沒有停下來嗎?我們也就都不知道里安納度‧狄卡比奧那角色回到的家是不是真的咯。雖然鍾兄退休前是中學校長,文質彬彬的。但近年退休後學會了氣槍射擊,學了一年多,已經射出546環。人家珠城選手參加國際賽最基本資格是563環,現在再又過了些時間,肯定準確度更是與日俱增咯。這次開槍把衆人殺死弄醒的任務,要一舉成功,非他莫屬。」
鍾致樯向衆人打了個眼色,胸有成竹地説:「這樣吧,我先向這林招金開槍,讓他醒過來,然後到電影院去把賜官叫醒,那這夢不就完結了嗎?而要是我們是在現實中,那你們就都逃跑,我一個人留下來頂罪。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衆人聽了鍾致樯這番話,都被他那為朋友不惜兩腋插刀的豪情和義氣所感動,都覺得他才真正是肝膽照日月的男兒漢。李啟瓖這人容易動情,就兩眼透着淚光的説:「不行!要開槍讓我來開槍!我來頂罪!」説完就一手把鍾致樯手中那類似手槍的物體搶到手,並馬上用它指向林招金。
林招金先是被這六個人的對話弄得有點迷惘,現在看見其中一個人拿起手槍指着他説要把他轟斃,嚇得兩腿一軟,「咚」、「咚」兩聲兩個膝蓋先後朝牢房的堅硬的地板磕了下去。本來沒有意思向這幫人下跪的,現在看起來也就是跪下了。王朝勝看見林招金臉上驚恐的神情,溫情地對他説:「林先生,請不要害怕,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是真的要殺你。你犯了罪,已經受到法律的制裁,現在不是就在服刑嗎?至於還有沒有其他什麼罪是逃過了人世間的法律的制裁的,這個只有你自己知道。即是有,你我都是主內的弟兄,都知道將來會由上帝來審判我們,哪兒論得到由我們來殺你呢?至於剛才我們説的殺自己或者殺你的話,那是我們要回到現實時逼不得已要做的事情,內中原委一時間很難給你解釋清楚。」
安撫了一直哆嗦着的林招金一頓後,王朝勝朝其他五個人説:「這樣吧,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出獄後會說那『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的話,那可能是這話還深藏在他的潛意識裏,連他自己也不察覺。要不,我們就像《潛行凶間》裏里安納度‧狄卡比奧他們,進一步夢到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去,不就可以找出他説這『肝膽照日月』的話的動機和含意嗎?」老側幾個聽了王朝勝的話,不得不由衷地佩服他,都覺得説他思想縝密可一點都不過份。而李啟瓖聽了,也就把手中的槍交還給鍾致樯。
楊漢斯想了一想,説:「我有一個問題:電影裏不是要先把案主在夢境中設置的保險櫃炸開,找出公文紙袋,看了裏面的內容,才能知道案主的思想。我們在到了林招金的潛意識時,會不會也要找着保險櫃來炸開,才能知道他説這『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的動機和意思呢?」
老側和林招金一樣,不太知道楊漢斯在説什麼,但見其餘四人在努力思考的神情,只能耐心等待他們中任何一個打破沈默。連皡鈺思考了一下,就像講課一樣向各人分析:「人的不同思想層面,本身就應該反映那個層面的思想的特性。既然在夢裏,夢裏的景像就該已經反映這個人的夢,哪裏還需要一個什麼保險櫃來把夢中的思想藏起來呢。同樣道理,進入了某個人的潛意識這個層面,那這層面的影像就也應該是這人的潛意識思維,同樣不應有什麼保險櫃。電影有這樣的橋段,那是身兼導演和編劇的基斯杜化‧路蘭為了給觀眾制造感官刺激而想出來的點子,科學上根本不能成立。」連皡鈺向老側和林招金努一努嘴,繼續説:「他們兩人都沒看過這電影,我們還是不要透露太多,以免壞了他們將來看那電影的興緻。不管怎樣,我認為那炸開保險櫃找思想的點子,純粹就是為了制造爆炸場面。這樣吧,現在這個夢既然是Justin發的,那我們還是讓他發到林招金的潛意識裏,我們在那裏和他相會,再相機行事。兩人沒看過電影也不無好處,那就是他們不會帶着對電影的回憶,將它裏面的情節跟林招金的潛意識裏的思維活動摻合在一起,損壞到時候的發現的純粹性。」
鍾致樯本來以為有機會在眾死黨面前表演一下他的槍法,所以聽了王朝勝的建議有點失望。但因為他和王朝勝是近三十年的老友了,對他的意見從來都比對其他死黨多一分的尊重,也就附和着説:「那好。賜官,你現在就夢到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去,我們隨後就來。我還是會帶着手槍來,到時候如有需要,我就將你們一個一個的結果掉。」這話嚇得老側和林招金冒出一身冷汗。
王朝勝素來對老側照顧有加,看見老側臉色蒼白,就對他説:「沒事的,Justin。你現在找個地方睡覺去。一邊讓自己睡着時,一邊想着要到林招金的潛意識去就行。因為整件事情因你而起,是你這麼想知道林招金説那『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話的深層次意思,只要有這樣的使命感,那要在夢中再進一步進入他的潛意識應當不會太難的。至於鍾哥仔説要把大家結果掉,那是讓大家回到現實的方法,你不用太擔心。你看了電影就會明白的。」
老側聽了王朝勝的話,邊帶點恍惚邊在牢房的一張牀上躺下,不到一分鐘大家就都聽見他那驚天動地的鼾聲了……
河水洶湧地沿着彎曲的河道奔流,把隨着急流漂浮的橡皮筏時而拋離河面一、兩米,時而突然令它急竄向前,時而又突然令它慢下來。橡皮筏上坐着六個男子:老側、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和王朝勝。他們被水流顛沛得像在海洋公園坐過山車那樣,身子不斷竄高、下墜,竄高、下墜。奇怪的是,各人都沒有不適的感覺,也沒怎樣感到驚心動魄。當各人發現自己身旁坐着其餘五個死黨後,就都知道大家該是在林招金的潛意識裏相會了。
急流的兩岸,不足二十米的淺灘外聳立着高則數百米,低則數十米的山丘。奇怪的是,河岸兩邊的山丘都不是綠色的,看不見一棵青綠的植物。右邊河岸上的山丘的表面鋪滿了棕褐色的礫石,隱隱地散發出熱氣。從橡皮筏上看過去,還能隱隱看到火焰從一處處的小洞噴射出來,有些剛熄滅了,另外一些又在別處出現。衆人並不感到炙熱,可也能看得出那岸上該是一個怎樣燥熱和烘烤人的地方。説也奇怪,左邊河岸上的山丘雖然同樣是起起伏伏,卻是白皚皚的鋪滿了積雪。幾只禿鷹在一些山嶺上悠悠飛翔着,遠處的幾處山坡白雪像瀑布般從高處奔瀉而下。太陽在衆人的頭頂上火熱火熱地猙獰着,亮白的陽光慷慨地鋪蓋着各人目所能及的河山萬物,也鋪蓋着他們。
楊漢斯最先察覺這次水上旅程的與別不同,就向其他人説:「嘿,真奇怪。這橡皮筏翻騰得這麼厲害,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感到眩暈呢?還有,太陽那麼猛烈,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感到熱呢?」
連皡鈺説:「我也是這樣的感覺。這情況該是一個證明,證明我們現在不是身處於現實,而是在別人的潛意識裏。」
李啟瓖説:「我同意。可現在我們該那裏去找林招金,追問他説那話的含義呢?」
連皡鈺説:「依我看,不用找林招金了。也不會找到他的。林招金的潛意識,就表現在我們眼前看到的事物。潛意識是不用語言的。我們要了解林招金那句『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就得對眼前的景物好好的推敲推敲。就是說,我們要一邊駕馭這橡皮筏向前航行,一邊分析眼前的景物,從中找出林招金潛意識的思想活動。我剛才一直沒有說話,就是在估摸這兩岸的極端相反的景色、還有這急流,究竟反映了怎麼樣的一種潛意識。話説回來,Justin,你為什麼對他這句話那麼上心?」
「我本來並不怎樣反感『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樣的話。它不就是某些人急於向別人表示自己的言行對得起天地日月問心無愧的窮酸話罷了。可我就是不能接受這話出自一個被法律裁定確實有罪、自己也承認有幾年的時間是幹了侵吞了三百八十萬元病人贈予珠城大學的捐款、詐騙了12個病人的醫療費用的人。他幹這些勾當的那幾年,怎麼還能『肝膽照日月』呢?他要是説:『我一生人嘛……除了犯罪的幾年外,其他時間都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那我還能接受,因為我選擇相信法律的裁判,雖然法律沒能判定他其他時間是不是真的就沒有幹過那些侵款和詐騙的事。」
看見老側説得有點激動,李啟瓖興頭也來了,就附和老側説:「對啊。要是犯着罪的時候還能『肝膽照日月』,那是怎樣的『肝膽』、怎樣的『日月』呢?依我説,那天當記者問他覺得不覺得自己有特權的時候,他要麼不去回應,要麼就説『不覺得,因為那「釋前就業計劃」是我透過完全合法的途徑取得的』,不就可以了嗎?」
楊漢斯再次運用他擅長的側向思維,插口説:「林招金那樣説,也許是因為他對『肝膽照日月』這話的理解跟我們的理解不一樣。我們每個人的道德水平都不同。或者他已經覺得自己2023年至2026年這段法律裁定他犯了法的時間已經過得『肝膽照日月』,而一生的其他日子則比『肝膽照日月』更『肝膽照日月』吧。」老側聽後,不知道這楊漢斯是真的在運用他的側向思維去想這個問題,還是在賣弄機智,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回應。
這時候,一邊欣賞兩岸風景、一邊舞弄掌上的手槍的鍾致樯回頭向老側説:「賜官,那姓林的家伙説那話時説得那麼理直氣壯、那麼有氣勢,卻也不像在發開口夢講大話囉。我看嘛,你還是放他一馬,讓他繼續一笑二笑三笑、繼續看他的風雲、繼續照他的肝膽吧。」
王朝勝聽了鍾致樯的話,附和着説:「鍾哥仔說得有道理。Justin,你不是學佛的嗎?佛家不是講慈悲為懷嗎?他林招金雖然犯過錯,但誰能無錯呢?人類背叛了上帝,這錯肯定比林招金所犯的要嚴重多吧,可上帝還是沒有放棄人類,還是讓他的獨身子耶穌來到世上,用他的鮮血、他的生命為我們贖罪。林招金既然已經在獄中信了主,那我們也就應當相信他真的悔改了。你對他的不滿有你的道理,可是,得饒人處且饒人,還是不要太計較他説這『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否恰當吧。你説呢,Justin?」
老側一向將王朝勝視為兄長,聽了他這番話,倒也感到一絲絲的慚愧,覺得自己學佛多年,還是改不了那憤世嫉俗的臭脾氣,跟信仰上帝的王朝勝比起來,在寬恕心的培養上,道行還是很不足。想着想着,漸漸對自己這次要探索林招金的「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意念的深層次意思的行動的價值,懷疑起来。
就在老側這一閃念間,衆人突然發現橡皮筏前面不到十米處不再是急喘的水流,而是一望無際的藍天。待各人猛然醒悟眼前是一道水崖,橡皮筏將要随水流下墮到不知有多深的淵谷去時,橡皮筏已經凌空而下,隨着地心吸力的作用往下墮,衆人眼看自己身軀向着深不見底的淵谷下墮,都異口同聲卻又各有特色地喊出:「啊……!」
「啊……!」鍾致樯胸有成竹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自己手舉氣槍瞄準槍靶一槍一槍射中紅心的情景。
「啊……!」李啟瓖驚恐中帶點興奮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當天的南華早報填字遊戲那十幾個還沒能想到答案的方格。
「啊……!」楊漢斯思緒萬千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勾陳上宮天皇大帝等神仙的模樣。
「啊……!」連皡鈺沉着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一本本歷史書如《劍橋世界近代史》、《新編劍橋世界近代史》、《Cambridge Modern History》、《The New Cambridge Modern History》等,以及一幕幕在珠城大學給中外學生講授中國近現代史的情景。
「啊……!」王朝勝如有神助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一幕一幕和上帝對話、上帝教誨他要向世人傳道的情景。
「啊……!」老側驚惶而淒厲地喊了一聲,腦海中一幕一幕閃過一眾「o靚模」如 Chrissie Chau、Angelababy、Maggie 等人的模樣。
……
老側醒了過來,看見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和王朝勝安詳地坐在自己身邊,一點也不像剛從懸崖墮下來。他擦一擦有點惺忪的雙眼,發覺大家居然在一家酒吧裏,各人手上都端着飲品。音樂聲轟隆轟隆地往老側的耳膜撞擊,把他弄得有點焦躁。王朝勝朝他看了一眼,説:「你沒事吧,Justin?」
「我沒事。」老側一邊説着,一邊回想剛才坐着橡皮筏的情況。「我剛才還在跟你們坐在一橡皮筏上,在一急流上漂流呢,為什麼突然又變了身在這裏呢?」
「那還用問嗎?」鍾致樯語氣不無責備的意味地説:「當然是我們已經不再在那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咯。你這是怎麼搞的,賜官?我們還沒來得及按 Alister (老側註:那是連皡鈺的洋化名)説的去分析那激流和兩岸的景色,這探索林招金潛意識的夢就完結了,你還想不想找出他説那話的含義呢?」鍾致樯有點像嗥叫般説着,令老側感到有點難堪。他想起橡皮筏墮瀑布崖之前,他聽了王朝勝的一番話,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當對林招金的話鍥而不捨地找它的含義,想着想着,怎麼那急流就突然變成瀑布呢?
「你不要介意鍾哥仔的話,Justin。他平常說話就有大聲的傾向,現在把嗓子提得那麼高,不是衝着你來的,而是因為這裏實在太吵。這不,你看,我也是喊着説話呢。」王朝勝安慰完老側,環顧衆人説:「依我看,我們從急流遷移到這裏,那該是由於Justin要深入林招金潛意識的意志減弱了,導致他從潛意識的層面回到夢中的層面。問題是,為什麼不是回到林招金的牢房,而是這樣的一個酒吧呢?」這話說完,他又朝老側説:「你平時有上酒吧的習慣嗎?」
王朝勝的問題令老側感到有點委屈。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夢到在酒吧裏來,一時間有點鬱鬱寡歡,也就沒有回答王朝勝的問題。楊漢斯見氣氛有點别扭,就轉個話題,大聲向衆人説,「剛才急流兩旁的景色真有意思。我覺得好像是反映林朝金的財富吧?河岸的一邊反映林招金賺了很多的錢,風生水起;另一邊白茫茫的冰山,反映他犯法得來的錢都像我們看到的雪崩那樣,逝如流水了。」
李啟瓖很讚賞這個分析,附和着説:「漢斯説得很對。我看呢,那激流所反映的,該是在林招金的潛意識中,世界是激盪不安和凶險無比的,所以,為了向上爬,就必須賺快錢。而這在意識層面上的表現,就是貪財的心態,在行動上則表現為他所犯的那些罪行。」説完後,對自己這補充很有點自鳴得意,往沙發背一靠,悠然自得地呷着手中的紅酒。
衆人各自琢磨楊漢斯和李啟瓖對林招金潛意識狀態的分析,一時間都沈默下來,偶爾把弄一下手中的飲品。老側也趁機會環顧了酒吧一圈,看見漂亮的女孩子就讓目光在她們臉上停留一下。這時,酒吧的音樂聲頓然換成悠揚悅耳的輕音樂,連皡鈺也就趁機會向大家説:「我在很小程度上同意漢斯和李仔的看法。」
李啟瓖打趣地用連皡鈺的口吻回應説:「試參考那夢境,並就你所知,解釋你的看法。」
連皡鈺沒理會李啟瓖的調侃,悠悠地呷了一口手中的綠茶,説:「我懷疑我們剛才所看到的,並非林招金的潛意識。至於是誰的潛意識,我一時沒能想到。」
衆人對連皡鈺感到非常意外。楊漢斯見自己的分析被全盤推翻,着急起來,說話變得輕微帶點口吃地説:「連連博士,你這這話有有什麼根據?」
連皡鈺知道大家一時間很難接受這樣的推斷,他自己也只是隱隱地感到事情並不如大家所假設的,即老側夢到了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可要他把這種感覺有條理地跟衆人説,卻又不太知道可以怎樣説個明白。畢竟他在珠城大學教學教了差不多三十年,要在短瞬間整理思路、回答學生突如其來的問題的經驗豐富得很,所以這時也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思路説了出來:「大家別急,先聽我把話説完,再想想看是否同意。我就覺得,林招金是一個人生閱歷豐富的人。他今年不已經六十七歲了嗎?而且從他那幾年犯法的手法,其實是挺周詳、挺細膩的。這樣的一個人,性格該是相當深沉的,而不會是大喜大怒的。而我們剛才所在的那個急流,似乎在反映這個人有着非常衝動的性格。還有,像我們看到的兩岸,那左岸與右岸的截然相反的景色,則似乎反映了這個人性格大喜大怒,隨時會發脾氣,卻又瞬間可以從亢奮變為消沉憂鬱,就是説,似乎是那種患上躁鬱症 的人的潛意識。」
連皡鈺見老側一臉茫然地看着他,明白他這人做學問粗枝大葉、不求甚解,興許連什麼叫躁鬱症這樣的常識也沒有,便體諒地解釋説:「躁鬱症又名躁狂症,英文叫 bipolar disorder,是一種週期性情緒過度高昂或過度低落的疾病。如果我這分析是對的,那就只能推斷剛才Justin夢到的,不是林招金而是另一個人的潛意識。」
衆人覺得連皡鈺的分析和推斷頗有道理,可要是那樣的話,就是説他們都讓老側給誤導了,為他那所謂探索真相的意願而錯花了時間和精神。鍾致樯最先想到這點,就老實不客氣地對老側説:「你這就不對了,賜官。探索林招金的潛意識居然去了錯的地方。你要是用這樣的態度去做卷,那就死得人多了。」(老側註:老側退休前在珠城考試局工作,負責制訂幾門學科的公開試考卷。所以鍾致樯會有這樣的話。)
老側被衆人的目光和鍾致樯的說話弄得有點發窘,只好遊目四顧,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以沉默換取時間,看有沒有人會替他解圍。這時,酒吧的音樂又再強勁吵雜起來。老側瞥見不遠處坐着一個女子,看上去約二十來歲,樣貌中規中矩。雖然他挺肯定這女子並非他眾多的女性朋友中的任何一個,卻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那女子身旁坐着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男子,兩人像是在爭吵。
這時候王朝勝提高嗓子對大家説:「這事 Justin 也不是故意的,我們就別難為他了。反正我們都該對林招金寬容一點,也就不一定要了解他的潛意識了。至於剛才我們是看到了誰人的潛意識,那也並非很要緊的事。我提議,我們還是結束這次的發夢之旅,回到現實,找個地方好好地喝杯咖啡。你們説呢?」
鍾致樯聽了這話正想回應時,老側突然離座朝酒吧門口走去。原來他看見剛才看到的那個女子和她身旁的男子離開了酒吧,也就跟了上去。其他人也都跟隨他離開酒吧。李啟瓖順着老側視線往前望,驚叫起來:「嗨,你們看!Justin 跟隨的那個女子,不就是月初才因襲警、不小心駕駛和沒提供酒精呼氣樣本罪名成立被法官判了感化一年、罰款八千和停牌一年的那個 Annimela Buharin 嗎?她判罪後,社會上出現廣泛的討論,有人認為她襲了警而不用坐牢,泰半與她是某名人的外甥女和某法官的侄女有關。我在電視上看過她掌擱警員的片斷,也在報章上的一些照片看過她樣貌,可都比眼前這女子要老差不多十年呢。我是眼花了還是什麼來着?」
這時候,其他人也都看見了那個女子。大家都相當肯定她就是李啟瓖口中所說的 Annimela,可也都奇怪為什麼她看起來要年輕了近十年。衆人快步追上老側,卻突然看見那女子和身旁的男子在用英語互相喝罵。但見那女子突然拿起一個木盤,一甩手就把木盤扔上半空,把酒吧門口的射燈打了個稀巴爛。酒吧的人其實很早就留意到這女子和男子在激烈爭吵,現在看見酒吧的東西被毀壞了,就馬上報警。警察很快就趕到。那女子看見趕到的警察,不但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大吵大鬧,混亂中她一拳打在一個警察的後背上,把警察打得幾乎跌倒在地上。其他的警察趕忙把她制服,並馬上將她拘捕。
這過程老側一眾都看見了。這時候楊漢斯如夢初醒地大聲説:「我知道了!Justin,你夢到九年前的時間和空間去了!最近因為這 Annimela 的判刑事件,我在網上看了一下介紹她的資料。為什麼社會上普遍對這次的判刑那麼反感呢?就是因為她這次襲警而又沒有被判坐牢已經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正好就發生在九年前,即2021年6月。網上資料對那次 Annimela 襲警事件的記載,跟我們剛才看到的情景相符。如果我的推斷沒錯,那應該是我們剛目擊了 Annimela 第一次襲警的過程。也就是説,現在 Justin 發的夢,時間是九年前的2021年6月這 Annimela 第一次襲警發生時所在的酒吧呢。」
李啟瓖聽了,很興奮地接着説:「對呀!漢斯的推斷還解釋了為什麼眼前的女子既是 Annimela,卻又比我們在電視上看見的她年輕那麼多。Annimela 今年該是三十四歲,那九年前她才二十五歲呢。還好,我的眼睛沒壞。」
鍾致樯感嘆説:「嘩!才二十五歲就有膽量襲警!」
楊漢斯對鍾致樯的感嘆習以為常,也就沒去理會,繼續向衆人匯報他對 Annimela 的研究所得:「這Annimela 在九年前的這次酒吧門前襲警事件中,除了襲警罪外,還被控以刑事毀壞和藏毒罪,説她藏有微量可卡因呢。」
老側帶着憐香惜玉的語氣問:「那她後來要坐牢嗎?」
楊漢斯回答説:「沒有啊!她襲警罪和刑事毀壞罪成、罰了九千珠元。藏毒罪不成立。可她並沒有從這事件汲取教訓和成長,反而再接再厲,在2028年7月,也就是約兩年前,又再襲警。」楊漢斯,把手中從酒吧帶出來的伏特加呷了一下。他知道衆人都是歷史人,對歷史事件的回顧特有興趣,也就故意慢條斯理地告訴衆人這 Annimela 幾次襲警的過程,好享受一下衆人對自己的注意。
果然,李啟瓖聽出興頭來,就兩眼瞪大,頭向前伸,催促楊漢斯説:「第二次襲警是怎樣發生的?快説!」
鍾致樯插口説:「第一次襲警不用坐牢,那當然對她起不了什麼教訓作用囉。换着我,説不定也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這不,到現在她這 Annimela 不是已經是第三次襲警了嗎?依我看呢,最近這第三次既然還是沒有判她坐牢,往後她又再醉駕什麼的,珠城的警察要處理她時,倒得準備再次被她襲擊,到時候還不知她會用什麼方式呢。」
李啟瓖不耐煩地説:「鍾哥仔,你就別打岔了,好嗎?讓漢斯繼續説第二次襲警怎樣發生吧。」
楊漢斯聽了李啟瓖這話,又看見連皡鈺和王朝勝都帶着期待的神情靜靜地在等他説下去,直感到心滿意足,也就接着説:「其實我能告訴大家的也不多。網上的資料只是説,2028年7月,這 Annimela 在喝酒後乘坐的士,車資才十多元,她卻要信用卡付款。那也真的有點搞笑。我們有時候去飯館吃飯,買單時要是吃不夠兩百塊的東西,飯館還不讓你用信用卡結帳呢,不要説是坐的士,更不要説是那十多塊錢。你説她這樣做是什麼心態?那的士司機當然拒絕囉。可這 Annimela 就將手中的信用卡扔向那司機,又用腳踢他。司機報警,一個女警到場時遭她襲擊。她當然被起訴囉,而她也承認襲擊了的士司機和襲警,卻只是被判了做240小時的社會服務,和賠償的士司機一千元。」
楊漢斯説到這裏,衆人看見鍾致樯手握右拳狠狠地打進自己左掌掌心,弄出了響亮的「啪!」的一聲,兩眼瞪得大大的,恍惚一雙眼珠都要奪目而出那樣,然後咆哮着説:「嘩!那我們珠城這地方還有法律沒有?罪名都成立了,襲擊他人和襲擊警察的罪名都成立了,還只是判了那社會服務令。社會服務令不就只是當當義工罷了。那是不是只要我鍾致樯也準備去當它240小時的義工,就可以找個看不順眼的警察揍一頓呢?這是什麼法律?」鍾致樯說得額頭上的青筋鼓得漲漲的像快要爆裂似的,其他幾個人都替他擔心。
連皡鈺看見這情形,就以他慣常的授課式口吻説:「鍾致樯的這種反應很正常,也就是八月初當這 Annimela 第三度襲警、加上不小心駕駛和沒提供酒精呼氣樣本,法庭最後只不過判了她感化一年、罰款八千和停牌一年時,社會大眾普遍的反應。很多人也就把這 Annimela 的家庭背景看成是她被判較輕刑罰的原因,認為是珠城過去十年來已經出現的令人懷疑的官官相護的情況的另一例證,於是反應也就特別激烈。在這事以前,相當一些珠城的民衆本來對警察的執法、特別是對待民衆示威的手法很不以為然,可這些人在這次事件中卻反過來聲援珠城警隊,認為判刑的法官有徇私之嫌。」
李啟瓖若有所悟地説:「我知道了!剛才我們在急流中看見的景色,可能是賜官夢到了這 Annimela 的潛意識去了!你們看,那急流兩岸的景色,像剛才在酒吧裏 Alister 的分析,是那種患上躁鬱症 的人的潛意識,那現在這不就是 Annimela 個有躁鬱症的人嗎?最少那呈堂的醫生報告是這樣説的。」
楊漢斯再次運用他的側向思維説:「那也不一定。要是這醫生報告只是為了用作呈堂證供之用的,而並非真的反映這 Annimela 健康狀況,那即便我們看到的景色真的反映了患有躁鬱症的人的潛意識,那有這潛意識的這個人也就不一定就是這 Annimela 咯。」
王朝勝不理李啟瓖和楊漢斯的打岔,接着連皡鈺的話説:「法庭一般對重犯同一罪刑都會判處較嚴厲的懲罰,這 Annimela 第三度襲警罪名成立,卻仍然只判個感化一年,的確令人費解。我看報導,據說法官這樣一個判法,是因為審判過程中這 Annimela 一方的律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這 Annimela 有受躁鬱困擾的醫生報告,而法官接受了這報告,還在判刑是説他考慮到有關報告指這 Annimela有良好背景,接受過良好教育,又以一級榮譽大學畢業,同時得到家人支持,只是後來患上躁狂抑鬱症,受病患困擾多年,引發她的暴力行為。又說這 Annimela 的精神科醫生形容她是病人多於是暴力人士,是治療可以給予她幫助,既然辯方説了她會到外國接受三個月的住宿式戒酒療程,也就接受報告建議,判了她接受感化令,同時要在四個月後再到法庭跟進進度,另外要接受三個月駕駛改進課程。這法官在唸判詞唸到最後時,還寄語這 Annimela,希望治療能幫助她改善情緒與酗酒問題。」
老側打從由激流下墮後夢到這酒吧以來就一直鬱悶着,現在聽了衆人的這些話,特別是王朝勝的這番有關法官判詞的敘述,突然像鬱悶的情緒找到了宣洩的機會那樣,咆哮起來,説:「我 X 這法官的 Y!這是什麼樣的判決?躁狂抑鬱症又怎麼了?躁狂抑鬱症就可以打警察打了一次又一次而不用坐牢嗎?掉哪媽!我明天就去找個精神科醫生朋友給我開份我有躁狂抑鬱症的報告,然後就去找三個珠城的警察來擊背、踢腿、掌擱他們一頓,被送上法庭時,我就着我的辯護律師引用這 Annimela 的襲警案判例,到時候也就只要受感化一年。反正我已經一把年紀,我這就豁出去,不讓這 Annimela 享受三度襲警不用坐牢的專利!」説完這話,老側倒真像要找身邊的人去擊背、踢腿、掌擱一頓那樣,悻悻然地揮動着他那皮膚乾癟的拳頭。説這話時,雙目瞪得比剛才鍾致樯瞪的更大、額上的青筋漲得比剛才鍾致樯漲的更令這幫人提心吊膽。
王朝勝見從來都以溫文爾雅面目示人的老側當下居然連袁崇煥那句廣東方言名句也説了,覺得老側有點失控,正估量該説些什麼來讓他冷靜下來。可這時李啟瓖卻就老側的話進一步發揮説:「也許你可以讓你的精神科醫生給你寫的這份用作呈堂證供的報告,寫成你不但患有躁狂抑鬱症,還患了思覺失調和角色認同混亂,那你就不但可能擊背、踢腿、掌擱他人都只須受感化,說不定即使把你把珠城市市長打至殘廢,也只會判你受感化呢。」
王朝勝對李啟瓖這話很有點意見,覺得他在煽風點火,對冷靜討論事情沒有好處,就向連皡鈺打了個眼色,示意他説些話,讓大伙冷靜冷靜。連皡鈺和王朝勝在工作上曾合作多年,對王朝勝的眼色心領神會,也就想説一下該怎樣從另一角度看這次法官輕判這的 Annimela 第三度襲警,以令衆人尤其是老側和鍾致樯接受這判決的合理性。可這任務也實在艱難,因為他自己也覺得是判刑輕了點。
連皡鈺心想,「壞了,這 Justin 的憤世嫉俗的脾氣又來了。説不好不知道他又會作出什麼衝動的行為了。」正在琢磨該怎樣完成王朝勝托付給他的任務,可還沒有開腔,已經看見老側一大步一大步地走向那正在和警察糾纏着的 Annimela,這時候幾個女警正在努力把她押進一輛警車。老側走到 Annimela 面前,指着她,一副義正詞嚴的樣子向她嗥叫説:「你知道你這是在哪裏嗎?是在珠城!珠城是個法治的地方,不是什麼人治的地方,可以靠關係去橫行霸道!我告訴你,你今天第一度襲警,法庭將會給你判很輕的懲罰。」
老側這番嗥叫,把 Annimela Buharin 和其他人都嚇了一跳。看見 Annimela 花容失色地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時,老側禁不住就心軟下來,語氣突然緩和下來,説:「Annimela 小姐,你不要以為這樣對你是件好事。那只會害你,害你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以致你在七年後第二次襲警,到時候法庭又再輕判你,然後再過兩年你就會第三度襲警,到時候法庭又會再輕判你,你又會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這樣,你就會以為你不用為作了違反法律的事情而負起責任和承擔受罰的後果。這樣對你的個人成長也不好呢。因為,你現在才二十五歲,襲警也還只是初犯。可你會在三十二歲時候又再襲警,然後又會在到了三十四歲的時候又再襲警。到時候法庭還會只輕判你受感化,那你就還是沒機會學懂犯錯是要承擔後果的這人生最基本的道德觀念。那麼,你三十四歲以後也就難保不會再襲警咯。這樣你可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呢。Annimela 小姐,你這次就讓警察把你帶回警署,他們要是起訴你,你就向法官認罪,要求法官給你判刑坐牢,在獄中好好反省,反省你的人生,反省你的生活方式,這就可以避免七年後第二次襲警,和九年後的第三度襲警了。」老側一口氣把這話說完後,頓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如同救贖了一個靈魂般神聖的工作,那感覺比剛才喝了半杯子的什麼酒還要令人陶醉。
這時候,除了老側那幫死黨知道他在説什麼外,在場的其他人如 Annimela Buharin 和一眾警察和在酒吧門外附近看熱鬧的人,都覺得這突然出現的老漢是個神經病人,說話語無倫次,還滿口先知的語氣,在預言這襲警的年青女子會再度以至三度襲警,都覺得這預言不可思議,只能證明這老漢的確是個瘋子。
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和王朝勝互相打了個眼色,都把手中從酒吧拿出來的飲品扔掉,準備要上前去把這在喋喋不休的老側拉回來。鍾致樯也端出腰間的手槍,準備一槍把老側幹掉,讓他回到現實去。可説時遲,那時快,突然間大家聽見「啪!」的一聲,老側已經給 Annimela Buharin 狠狠地賞了一個耳光,右頰頓然出現紅紅的一個五指印。眼看這 Annimela 提起右腿,快要往老側身體不知哪個部位踢去,大家都因事情發展過於意外和快速而只來得及「啊!」了一聲,身體卻都停留在原來的地方。
可這時,老側的太太阿珍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先一邊向那 Annimela Buharin 也狠狠地還了一下耳光,一邊説:「這世界上只我一個人有資格打我老公耳光。你這臭女子是誰,居然也打我老公耳光?你説,是不是他的情婦?」話剛說完,就轉頭也給老側左頰打一個耳光,右頰打一個耳光,來回幾次,一邊説:「這女子是誰?你跟她有什麼關係?快跟我走,回了家我再慢慢地讓你向我交代。走!走!」
……
老側覺得好像有人在打他的兩頰,就睜開眼睛。眼前的銀幕是黑黑一片,介紹演員和電影工作人員的名單正隨隨地由下往上遊走。身旁的嬌妻阿珍正一邊輕輕敲拍他的兩頰,一邊柔聲對他説:「親愛的,電影剛結束了。我們起來回家吧,不要妨礙其他人離開,好嗎?」這時,老側才醒悟自己又一次在看電影的時候睡着了,而這次還是在電影開始前已經睡着,平白花了五十五塊錢。一陣悵然若失的感覺直襲心頭,在無言中和阿珍離開戲院……
(後記:以上的文字,當然只屬於遊戲文章。思想複雜的本部落粉絲也許會推測這文字與七、八月期間本港發生的兩件社會事件有關。本部落粉絲每個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有獨立思考的權利和義務,由不得老側在這指三道四要求各位怎樣解讀這文字。至於文中的那段潛意識究竟是誰的潛意識,歡迎本部落粉絲各自推敲。老側自己覺得,說不定就是老側自己的。老側生於五月二十五日,因此屬雙子座。據說雙子座的人的性格,就是這種一體兩面的、積極與消極、動與靜、明與暗、冷與熱的結合。倘若這是真的,則老側表面上在寫別人,其實下意識在寫自己也說不定。此外,老側要感謝嬌妻阿珍和幾位歷史人老友的諒解和支持,感謝他們不介意老側在這篇遊戲文章中對他們的調侃。)
車子在青馬大橋上往東涌方向的慢線上行駛了約一百米後,葉向群往倒後鏡瞥了一下,沒有汽車隨後,便亮起壞車燈,把車子停在路旁。時間還早,雲塊在暮春破曉的天空上零零落落地飄浮着。車旁另外兩條行車線上的車輛在葉向群的車子旁邊呼啦呼啦地駛過時,眼下新一天要面對的事情如同加在一匹匹賽馬頭上的眼罩那樣,使車上的司機只向前望,宛若看不見這時候慢線上停着一輛車子。
過去幾個星期每天開車往學校上班時,葉向群都留意這段路面,一邊開車,一邊尋找一個可以停放車子的路肩,但總是找不到,所以也就決定了在實行計劃的那天利用最左線旁約一米的空間把車停下來。現在他就按計劃這麼做着。
但是,車子這樣停着,還是會佔去大橋最左一條行車線的一部分。所以在車子停下後,他必須盡快離開車子,盡快進行計劃的下一步行動。
現在車子停下來了,葉向群再一次往倒後鏡瞥一下,然後把車門打開,踏足在堅實而冷漠的路面。早晨的陽光如鋼針般從右上方射進眼簾,他本能地提起右臂,用姆指按着太陽穴,食指貼着右前額,如同給自己戴上了一頂鴨舌帽那樣,將陽光擋住了,前面的景物也就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不遠處是馬灣島上近年發展起來的私人屋邨,一橦橦的大廈由左至右排列着,輕柔的晨光洒在它們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層白紗。因着玻璃窗的反射,一點點耀目的白光從不同的方向打進葉向群的眼睛,有點刺眼。早上的清涼把他籠罩起來,他不期然地打了一下哆嗦。大橋上的風意外地強勁,仿佛如他年少時聽老師講過的「北風和太陽」的故事中的北風在跟溫煦的陽光比賽看誰能先令他將身上的衣服脫下那樣,使勁地往他身上敲打,又仿佛在盡着最後的努力,阻止他在那不歸之路上多往前一步。
疾風的努力沒有成功,葉向群迅速拐過車頭,逕直走向橋邊的欄杆。欄杆只一米多高,他不怎樣費勁便已經跨過它,落在橋的邊緣。從將車子停下到跨越欄杆這幾個步驟,過去幾天他多次在腦海中演練過,現在真實做起來,過程流暢得有點看別人表演的感覺。一路上開着車時他曾經憂慮自己在停車後會留在車子裏很久,會猶疑不決,會改變主意,會最終踏下油門將車子開往學校,如常地經歷另一天的存活。現在這些憂慮不曉得都去了哪裏,回頭的藉口也就不再存在。剩下的一步,是給自己的生命劃上句號,讓大海迎接自己的身軀,從此再也無須容忍那如同白水般淡而無味的存在。
這一刻他分不清是高興自己能那樣堅決,還是惱恨自己會那樣堅決。然而過去數星期的籌劃,不也就是為了此刻的縱身一躍嗎?腳下的海面由近到遠鋪展出一片暗綠,盈盈的波浪在自由自在地蕩漾,把從千百萬里外趕到的陽光打碎得如剛掉到地上的玻璃碎片那樣,凌亂四散。這一刻,葉向群的腳跟像啞鈴般沉重,然而,卻還是遠不及那空洞的心那樣沉重。既然這樣,身體的重心也就終於令自己向前傾出,任隨地心吸力將身體往海面拉。
葉向群從互聯網上搜集過資料,知道大橋離海面高六十二米,他要是從橋面下墮,速度會因地心吸力的作用每秒加速約十米,因而不用四秒就會到達海面。即是説,一旦離開橋面,即使後悔了也不用經歷太久的沮喪和恐懼。還有,他體重六十五公斤,下墮的時速在離橋三秒多後將達到六十公里,身體接觸海面時的撞擊力足夠令體內器官受猛烈撞擊而使他瞬間死去卻又不至於血肉模糊。還沒能回想那最後一步是怎樣踏出的,就已聽見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起,年青時獨個兒在海洋公園坐過山車從最高點往下衝時所經歷的那種感覺驟然間籠罩全身,一股寒涼迅速從頭頂沿脊梁蔓延至腳尖。不同的是,那時候腦海一片空白,現在卻閃現着一幅一幅的景像。
在決定用跳橋的方式自殺後,葉向群看過一些描述臨終經驗的書籍,都説人在死亡前腦海會浮現不同的往事片段。他也就曾為自己的身體在撞擊海水之前腦海會浮現怎樣的往事片段而納悶。畢竟在這世間存活了四十一年,死前總該有一些美好回憶的片段吧?但是,不知道是因為自己不擅於回憶,還是因為從來沒享有過什麼幸福,還是因為美好的經歷早已給埋藏在心房的某個隱蔽的角落,這些天,直至今早開車往現在車子停着的路段途中,他都想像不出有什麼美好經歷的片段會在那時候在腦海閃現。
然而,這並不是說這天早上葉向群的腦子空白一片。相反,自起床以後,他就感到大腦從來沒有這般活躍過。以往常常空洞得如骷髏頭般虛空的腦袋,今天讓幾個人物與自己糾纏在一起的人生經歷充斥着,像被剛從集會中出來的學生塞滿了的禮堂入口那樣。
首先是母親。葉向群每天離家上班時,他都會跟母親說聲再見。今早從住處往停車場時也就首先想起母親。明天該是她七十歲生日了。十八年前父親肺癌去世後,母親每天的生活就是為他準備那天天如是的麥片和果醬麵包早餐,然後在他吃早餐時收拾他的房間,待他離家上班後,就到父親留給她的街坊皮具店枯坐度日,傍晚回家做飯,準時於八點鐘邊看電視邊吃晚飯,飯後再看一會兒電視,然後睡覺。要是學校沒有家教會或其他在晚上舉行的活動,葉向群都會盡量在晚飯前趕回家,以便與母親一起吃晚飯。有時候放學後如批改學生作業或為校內測驗考試擬題等工作實在太多沒能在學校完成的話,就會在晚飯後在家裏繼續。吃晚飯時母親總不忘要他吃這個吃那個,然她的視線更多的是落在電視屏幕上,如同電視劇中的人物才是她的親人,他們的生活起居喜怒哀樂更值得她關心,而飯桌旁的他不過是飯館裏共用一桌的陌生人,只因着要解決肚子問題才坐到一起來。晚飯如此,飯後的時間一般母子倆也不見得會聊點什麼。母親繼續看她喜愛的電視節目,葉向群則像渴望游回自己出生地繁殖的鮭魚那樣從飯廳游進自己的房間,開始又一個晚上的案頭生活,或者上網、或者批改作業等。
最近幾年眼看母親一天比一天衰老,葉向群曾經多番勸她結束皮具店的生意,留在家裏享受悠閒。反正父親還給她留下了一筆數目可觀的存款,即便沒有他每月給她的一萬元,也完全可以過那無憂無慮、消遙自在的生活。然而母親卻堅持每天都回到皮具店去,盡管有時候一整天也賣不出一個皮包。也許皮具店對於母親而言,除了各式各樣的皮具外,還存放着她和父親的共同回憶,那歷時二十多年一起奮鬥一起建立起兩人的家的歡樂和辛酸,存放着她的青春、他的活力。又也許她是藉着每天做那三數百元的買賣,去換取在沒有父親作伴的生活中繼續生存的意義。葉向群覺得,既然母親的過去和未來都建築在皮具店上,他也就欠缺要她把它結束的理由了。
這次他自殺,母親該也會像父親去世時那樣傷心吧?想到這裡,葉向群覺得自己的傷感中混雜了報復的痛快。他還記得,六歲時在學校跟同學為了一塊糖果打架,同學的哥哥加入,兩人合力把他壓在地上,逼他說了五十遍「我輸了」才讓他站起來。為此他回家問母親為什麼他沒有兄弟姐妹。在此之前他也曾多次問母親為什麼她和父親不多生一個孩子,好讓他跟學校裏大多數同學那樣,有弟弟或妹妹可以一起玩耍、一起上學。每次母親的答案總是模模糊糊,讓他聽得似懂非懂。
沒有兄弟姐妹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漸漸地他也沒再向父母要求弟妹。八歲生日當天,母親給了他一只玩具熊,從此玩具熊就成了他的弟弟、他的妹妹。上學了,弟弟就藏在他書包裏,跟他一起回學校。上課了,妹妹就安靜地在課桌的抽屜裏坐着,陪他聽老師講課。課間休息的時候,弟弟就跟他一起和同學們在操場上玩耍聊天。放學了,妹妹就陪他回家。回到家,他們倆一起做作業,一起看電視。吃晚飯的時候,弟弟坐飯桌剩下的一邊,一家四口融融洽洽一起吃飯。他特別給弟弟準備了一套碗筷。吃完晚飯,他們再一起做作業。作業做完了,有時候妹妹和他一起玩玩具,有時候弟弟和他一起玩玩具。睡覺了,弟弟睡在他左邊,妹妹睡在他右邊。弟弟和妹妹都從來不跟他爭吵,反而總是專心地默默地聽他訴說生活的一切。後來有一天弟弟和妹妹不知道跑到哪裏去,沒有回來,他傷心了好些天。後來,卻也終於慢慢地再次習慣沒有弟妹的生活,再次習慣把想說的話留在心裏。
多年來,雖然母親對自己的日常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卻從來不會和他談心事。最近幾年眼看自己還沒結婚,她不時用隱晦的話語向他打聽有沒有女朋友,卻從不正面說出心裏的疑問。出現這情形時,葉向群心裏便會泛起一陣陣的失望甚或怨憤。他多次希望能視母親為書本中常說的那種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跟她談學校的工作情況,談自己在感情方面的煩惱,談自己在交友方面的困擾,然而終於還是沒有那樣做,因為他覺得母親除了關注他吃飽穿暖外,沒有興趣進一步了解她的兒子。他知道,他留給母親的回憶,大多在家裏發生。過了今天,也許她會多一點留在家裏,不再像現在那樣常常留在皮具店吧。想到這裏,嘴角不覺露出幽憂的微笑。這時葉向群發現自己已經坐在車子裏,於是收拾思路,開車朝西方出發。
耳邊的風聲還在。葉向群分不清是風打在身上,還是身體撞擊着風,總之是感到寒冷。這時候腦海浮現出第一幕景像。景像中的人物是母親,樣子沒有現在那般蒼老。她坐在床上,伸出右手,將幾張紙幣交到自己手中。從小學到中學每個星期第一個要上學的早上,葉向群都經歷那樣的情景:向母親要零用錢。每次母親總是很爽快地拿出幾張紙幣給他,數目總不會叫他失望。然而,每次母親也總會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群兒,這些錢是給你的,可你要看成是媽媽將儲蓄暫時放在你處。錢你要好好地花,不要浪費,也要好好唸書。將來你長大時,媽就也老了,要靠你生活了,知道嗎?」母親這些話不知多少遍聽進葉向群耳中,如空氣般讓他吸進了肺部,繼而溶解在血液裏流遍全身。大學畢業以後,他在紅磡一家中學找到一個教席,當英語老師。九月底銀行提款機顯示工作所得的第一筆工資已經存進戶口後,他第一時間把全數工資提取出來,拿回家交給母親。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響,有點像夏天刮颱風那樣。風聲緊貼他兩耳哭號着,葉向群感到很冷。他感覺下墜愈來愈快,但沒有胸口受壓的感覺,大概是身體正朝天背向大海吧。那也好,像讀書年代練習跳高時以背越式着地那樣,身體撞擊水面時應該沒有俯臥式般痛苦吧。這時候葉向群腦海閃現出很久沒有想起的父親。他正兩眼圓瞪,帶着責備的神情,右手稍為提起,像是剛用力拍打過什麼東西。
那是葉向群九歲時的一次經歷。當時他和父親、母親在家裏。他正盤膝坐在地上,沉醉在與虛擬的弟弟比賽自己發明的砌積木遊戲之中。突然間父親快步走到自己跟前,彎下身子,右手掌五指散開猛然拍打他大腿內側一下,手指和掌心打在大腿皮膚的一刻,「啪」的一下響聲冒然從大腿內側跳出來,把虛擬的弟弟嚇跑了,也把腦中的積木唏哩呼嚕地推倒了。他感到父親手掌所落之處的皮膚瞬間升起了莫名的灼熱。他不知道當時是先看那被打的部位還是先看父親,總之是一方面看見父親兩眼圓瞪,面上滿是責備的神情,一方面看見大腿內側出現了紅紅的手掌印,手指的印跡像日本皇軍的太陽旗上的紅色條帶,自手掌印朝五個方向散開。雖然平常父親也會為了功課問題很嚴厲地打罵自己,但這麼兇惡還是頭一遭。葉向群想一定是自己做了錯事,卻又想不出做了什麼錯事會使父親那麼生氣。面對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懲罰,他本能的反應是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接着放聲哭了起來。那手掌拍打在皮肉上的聲音和葉向群的哭聲驚動了母親,從廚房跑出來看是什麼回事。
「你把我的香煙藏到哪裏去了?」父親向他狠狠地說。
父親這話使葉向群想起他自前一天回家以後曾不下十次向父親說他應該戒煙,因為上課時老師告訴他們吸煙的害處,還說誰的家裏人要是有吸煙的習慣,誰就應該盡力勸他戒煙。老師的話使他想起母親曾對他說父親一天要吸差不多兩包香煙,又說那是很大的煙癮。於是回家後每次看見父親抽煙時他都向父親轉述一遍老師有關吸煙的害處的話,勸他戒煙,但他清楚記得自己沒有把父親的香煙藏起來,也根本不會有勇氣做出那樣的事。想到這裏,突然感到一腔子冤屈,哭聲也就大起來。這時他聽見母親對父親說:
「是我把你的香煙藏起來,不是群兒。」聲音帶着不知是對他還是對父親的歉意,然後轉身回到廚房,不久又從廚房出來,手上拿着一包香煙。
「我抽煙干你啥事?幹嗎把我的香煙藏起來?」父親煩厭地對母親說。
話還沒有說完,母親手上的香煙已經在父親的手裏。葉向群以為父親接着會向他說些什麼,以彌補錯打了他的過失,但他只看見父親拿着香煙走出門口,什麼也沒有跟他說,此後也從沒提起這次打他的事。
車子駛出停車場後,很快便進入西九龍公路。雖然公路朝西北方向伸延,但時藉暮春,白亮如舞臺射燈的太陽掛在車子後方偏南的上空照着,陽光打在車子身上,無聲無息地在車子前方的馬路上鋪砌了一道長長的陰影,車子一路前進,陰影也一路前進,像要令葉向群永遠不能駛出陰影那樣。
香港的高速公路質量很高,車子高速行駛下偶然才有一點兒顛沛。葉向群喜歡開車,他意識到在這段路上開車本該是很寫意的,無奈此刻怎樣也揮不掉一浪連一浪的思潮。很快他就要告別這個世界,也許明天傳媒會報導他的自殺,拿這件在這充塞着六十多億人口的紛亂世界中牽涉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的事,大肆渲染成近年的教育改革所導致的另一起不幸事件,説成是某某教師承受不了教改帶來的沉重工作壓力而輕生。要是這樣,他也許會從一名普通教師升格為控訴教改的烈士,最少也會是教改的犧牲品。
傳媒會怎樣報導自己的自殺,葉向群並不在乎。反而是當想到校長可能因而要承受因學校有教師自殺而遭傳媒追訪的壓力時,他隱隱兒感到幸災樂禍的痛快。這並不是說教改沒有給葉向群造成壓力。事實上,由於教的主要是會考班的英語科,加上是班主任,又是學校的訓導主任和家教會教師代表,過去幾年教學和教學以外形形色色的學生訓導工作、學校自評文書工作、課外活動、家長教師會活動、救校招生宣傳工作等等的工作量,確實是一年比一年多,且對他不無影響,有時候也會感到疲累。但由於他還是單身,又沒有談戀愛,母親又有她自己的世界,因而平常放學後要留在學校工作多久都可以,週末又有很多時間批改學生作業。教學工作本來就不輕鬆,教改也確實給教師帶來了額外的工作量,只是他葉向群卻不會因為教改而自殺。
不管怎樣,相信今天學校裏的學生、同事以至校長都會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回校,明天消息見報,往後幾天甚至幾個星期自己一定成為學校上上下下的談話焦點。想到這裏,葉向群嘴角不自覺露出滿意的微笑。他並不企望學校裏每個同事和學生都會為他的自殺而悲痛,也不介意他們──除了其中一個同事外──如何闡釋自己這一行為。雖則他的訓導和教學工作都很出色,是同事公認當副校長的熱門人選,但是他告訴自己,在同事們與他表面客套的交往背後,即使沒有什麼敵意,也不會存在誠摯的友誼,說不定部分有意與他競爭升副校長的同事還會慶幸他的自殺呢。至於校長方面,也許要為他的自殺與傳媒周旋、向教育局寫報告、向學生交待,那也是他活該的,誰叫他多年來漠視他的工作表現,一直沒有讓他成為副校長呢?
想到他與同事間不會存在誠摯的友誼,葉向群的思路轉向了小學六年級下學期發生的一件事。當時,最後一屆的全港升中試快到了,班主任要每個同學都買一本測試練習本,他也在不久前向母親要錢買了一本,並且興緻勃勃地從第一頁開始做書中的測試題目。在班裏葉向群的成績是最好的,那些練習題既具挑戰性卻又難不倒他,他也就挺喜歡做。練習本有超過一百道摹擬測試題目,而且中、英、算三科的都有,班主任讓學生們每天都把練習本帶回學校上課用。一天,放在座位抽屜裏的練習本不見了,像晚上看電視時父親間或突然將電視關掉時他愛看的影像突然消失那樣不見了。為此葉向群很憂心。因為班主任是個很嚴厲的老師,所以那天餘下的課他再也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因為他腦子的空間讓班主任嚴厲懲罰他的各式各樣可能方法給填滿了。同時他也感到很沮喪,因為要是找不着那練習本的話,班主任必然會讓他再買一本新的,而那就意味着父母親會知道他把練習本給丟了,以及他要向他們要錢,一向對他嚴厲的父親的呵責甚至打罵也就難免了。為了不被班主任懲罰,不讓同學們取笑,不讓父母知道他丟了練習本,他必須盡快把它找回來。
於是他從坐在旁邊的蕭文浩開始,前後左右幾個同學他都問,誰看見過他的測試練習本,誰拿了他的測試練習本,誰知道他的測試練習本在哪裏。可誰都說沒有看見過,沒有拿去,也不知道它在哪裏。為此葉向群焦慮得想暢暢快快地哭它一頓,好讓心中憋着的焦慮能像放學時湧出校門的學生那樣從胸中泄出。這時從三年級開始就是他好朋友的蕭文浩自動請纓幫他找,還答應在找到測試練習本之前和他共用自己那本。葉向群聽了很感動,為有這樣體貼和慷慨的朋友感到自己很幸運。過了兩天,書包、他自己的座位抽屜、前後左右同學的座位抽屜、老師桌子的抽屜、以至教室和家裏任何可能放着那測試練習本的地方都找過了,練習本還是無影無蹤。班主任也把他罰了,要他抄幾篇中文課文,當然也要他買一本新的練習本。為此他感到很為難,因為不管是向母親還是向父親要錢,總難免要再聽一番「為什麼會丟掉測試練習本」、「為什麼不好好保管它」、「往後要小心保管自己的東西」等等的說話。幾天過去,葉向群不好意思繼續借用蕭文浩的測試練習本了,而且因為不是自己的本子,不能在上面寫答案什麼的,很不方便,終於還是硬着頭皮向母親要錢買一本新的。一個多月過去了,丟了測試練習本這事開始淡出葉向群的生活。
一天,幾個好同學放學後一起到蕭文浩家做勞作。不久蕭文浩進了廁所,葉向群需要一把剪刀,高聲向廁所裏的蕭文浩問剪刀放在哪裏。蕭文浩從廁所高聲指示他打開書桌的某個抽屜。不知道是蕭文浩忘記了抽屜裏有不能讓葉向群看到的東西,還是葉向群打開了另外一個抽屜,總之,當葉向群打開某個抽屜找剪刀的時候,赫然看見裏面躺着封面寫上自己名字的測試練習本。「葉向群」幾個字如鐳射光般從封面射進他瞪大了的眼睛,刺得腦子隱隱作痛,他急忙翻開前面幾頁,渴望地卻又不情願地看到每頁上的練習題目都寫下了自己字跡的答案。霎時間葉向群感到有點暈眩和嘔心。他想馬上離開蕭文浩的家,可他沒有那樣做,反而是漠然地把那放着自己的測試練習本的抽屜關上,拉開另外一個抽屜,終於看見一把剪刀,便高聲告訴蕭文浩已經找到剪刀。不久蕭文浩從廁所出來,幾個同學繼續一起做勞作。葉向群沒有把看見自己的測試練習本一事告訴蕭文浩,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向其他同學披露他的發現。既然已經買了一本新的,那本舊的也就由得它留給蕭文浩吧。然而,連同那本舊練習本留在蕭文浩家的,還有葉向群對朋友的信賴,對友誼的嚮往,以及對來自朋友的幫忙的信任。
耳邊的風聲響得令人煩厭,寒冷的感覺更強烈了。這時葉向群腦海呈現一張秀麗可人的面孔,面孔上一雙深情的眼睛流露着幽怨和不解的神情。那是兩年前他向趙虹說了一番自己也不大信服的話後她眼中流露的神情。
兩年前趙虹還是大學英文系三年級生。六年前她在學校上中六時,葉向群是她的英語老師。上課時趙虹總是十分專注,常常發問,也常常回答葉向群的問題。放學後三天兩頭就會到教員室找葉向群要求學習上的幫助。葉向群也總是盡老師的本份耐心地回答趙虹的問題。在畢業謝師宴上,趙虹特別要求葉向群和她一起拍照,還向他要了手電號碼和電郵地址。對於這一切,葉向群都有求必應。幾個月後他突然收到趙虹一封電郵,訴說大學學習很困難,請求他給她補習英語。葉向群覺得反正有時間,不妨給這個舊學生一點幫助。再者,印象中趙虹是個可人兒,他隱隱有着想和她見面的渴望。
此後,他每星期六下午都在趙虹上的大學的學生食堂給趙虹義務補習英語。她學習很專注,一時瞪着桌子上的學習材料思考老師給她的問題,一時瞪着葉向群的臉等待老師給她講解她向老師提出的或者是老師向她提出而她不懂回答的問題的答案。這些時候,坐在趙虹對面的葉向群就會很有耐性地讓趙虹繼續她的思考或者繼續她的等待,因為他很享受趙虹對學習的熱心,也很享受看到她那思考時滿臉嚴肅秀眉輕皺的神情,以及她那等待他給她解說問題時晶瑩透亮的眼睛流露着的仰慕神色。夏天時趙虹常會穿貼身的汗衫,葉向群給她補習時坐在她的對面,視線除了主要落在桌子上的學習材料或趙虹的臉龐,偶爾也會由於那特別的角度有意無意間落在趙虹被臉龐擋住的頸項之下和汗衫上端之上那半環柔嫩白晢的皮膚,落在那被汗衫上端覆蓋着的波浪般的前胸,落在那汗衫沒能覆蓋的渾然一線動人心魄的乳溝。這些時候,葉向群心裏會一邊責備自己的齷齪,一邊又為眼前的視覺享受而感到興奮。
老師的這些動靜和感覺,趙虹似乎沒有察覺到,一個半小時的補習她每次都很投入、很專注。補習後偶爾趙虹會建議一道去看電影或吃晚飯,葉向群也樂於與她為伴。從大一到大三期間,趙虹多次隱晦地向他表露跟他進一步交往的企望,但每次他都假裝不領會她的意思,雖然他並非對趙虹沒有感覺。他知道只要他拋開身分的顧慮,隨時可以和趙虹從師生轉化成情侶,從而得到愛情的慰藉,以至得以滿足他作為男人在肉慾方面對女性的需要。學生時期除了中六那年與同學周芷君的一段似有似無的感情外,他沒有刻意追求過任何女孩子。三年的大學生活中不乏來自女同學的友善甚至接近,可他既渴望與她們交往發展,又恐懼被拒絕或與她們發展後感情被玩弄或被遺棄,從而也就在渴望和恐懼的矛盾和撕扯中日復一日過他那安穩而落寞的大學生活。
畢業後葉向群很快就當上老師,接觸到的女孩子也就絕大多數是學生或同事,基於對自己身分的覺察和對交友欠缺熱衷,加上繁忙的教學工作,他也就沒有刻意去結識異性。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了,卻連女性的手也沒有牽過,更不要說撫摸女性身體的其他部份。多年來他都只能透過自慰來解決那對肉慾刺激的需要,但自慰雖然給他帶來短暫的宣洩,卻也帶來宣洩後隨之而來的長久而又難受的惘然和空虛。他也曾設想過去召妓,以滿足自己對女性身體的需要和好奇,但道德觀念和報章雜誌有關嫖客因召妓而經歷各式各樣後果的報導,使他沒有將設想付諸行動。趙虹的出現,既給他帶來了與異性交往所得的歡快,也使他陷入道德與情慾、理性與衝動的矛盾和苦惱。不管怎麼説,趙虹終究是他教過的學生,而她找他給她補習,更是延續了兩人間的師生關係,基於教師的職業操守,他是不可以對學生動情的,更不可以與她相愛。這就是為什麼他和趙虹交往了兩年多,還只是定期的補習和間或的看電影吃飯。
終於,兩年前一次補習後,趙虹又提出一起去看電影。當銀幕上女主角在公園靜候男主角赴約時,趙虹先是將身體靠近他,接着在他還沒能想到該怎樣反應前,已經把頭倚傍在他的肩膊上,把左手繞過他那曲硬着的右臂,將一邊前胸貼在他右臂的外側。那年葉向群雖然已經四十歲,但是肩上枕着異性的頭、一邊身給異性温軟柔嫩的軀體緊貼着,還是第一次,不期然瞬間像全身觸電一樣。這時他再也顧不上是趙虹的老師了,本能地提起左手把趙虹那在他右脅下的左手握着,然後提起被她緊貼着的右臂,繞過她頸後放在她那輕微顫抖着的右肩上,讓她整個上身依偎在自己懷中。趙虹秀長的頭髮和嬌柔的身體散發着醉人的清香,那清香彌漫在他的周圍,也仿佛彌漫了整個世界。此刻他已不知道銀幕上的世界在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銀幕下的世界在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自己希望他和趙虹以外的世界從此消失,只剩下此刻成為永恒。
然而,電影終究還是結束了。影片在男女主角冰釋前嫌擁抱深吻中完結,銀幕上影片製作成員名字由下往上在徐徐移動,電影結束後那令人帶點惆悵帶點迷惘帶點空虛的感覺隨着悠悠的片末音樂在人們腦海中漂蕩,前後左右的觀眾正懶洋洋地離開座位,此刻葉向群和趙虹兩人還如熱戀中的情侶般守在座位上,待銀幕上不再出現任何文字,只剩下一片黑暗,兩人才放開那在身心同時顫抖中度過的天長地久般短暫的依偎,無言地離開電影院。
離開座位的一刻,葉向群沒有牽趙虹的手。趙虹默默地跟隨着他走下數層的樓梯,重回現實的世界。電影院的出口在霎東街,兩人默默地一前一後慢步拐進堅拿道東,堅拿道天橋上各式各樣的車輛並沒有因為那天是週末而減少,還是一輛連着一輛般在無精打采地蠕動。初夏的黃昏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街道上商鋪的霓虹燈卻已百花爭艷般噴射着紅藍黄綠的亮光,讓葉向群感到有點刺眼。颯颯涼風從維多利亞港方向吹來,葉向群感到有點冷。他也意識到趙虹在微微地哆嗦。要是在以前,他會幻想自己把趙虹摟在自己的臂彎中,讓自己的身體給她溫暖。現在他該不用猶豫要是這樣做趙虹會怎樣反應了,而他卻選擇了繼續仿如不認識她那樣只管走在她的前面。往常在看完電影後,他們會一起並肩走到時代廣場地庫的一家上海飯館吃晚飯,途中葉向群會特別健談,像講課般向趙虹發揮他對演員的演技、導演的功力、劇本的缺點等等的看法,而趙虹也會像課堂裏的學生那樣既安靜又專心地聽他高談闊論,偶爾怯懦地講一下自己的想法。可那天兩人都靜默得如同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般,一前一後往那家上海飯館走。葉向群感到有幾次趙虹想走到他旁邊,似乎是想讓他牽她的手還是什麼的,但每次他都把步伐加快,使自己總是走在趙虹前面。
在飯館裏坐下來後,除了商量點菜和向侍應點菜外,兩人都無言地坐着,不同的是,在那令人難堪的靜默中,趙虹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葉向群的臉上,而他的視線則大部分時間在餐桌上不同的地方遊走,仿佛在找尋什麼貴重的東西。喧鬧如空氣般充塞着飯館每一角落,突顯着兩人間的靜默。葉向群感到有點恍惚,一方面感到右邊上身那些曾經讓趙虹的秀髮、臉龐、頸項和前胸接觸過的地方還隱隱遺留着趙虹那醉人的清香和那令他神魂出竅的依偎,一方面卻又在心中忙亂地搜索該跟趙虹説的話。當他還在一邊吃東西、一邊惘惘然不知道該説些什麼同時又回味着電影院裏趙虹的依偎時,他看見趙虹只吃了很少東西就把碗筷放下,再次用她那雙晶瑩的眼睛看着他,也就如夢囈般對她說出了這樣的話:
「趙虹,我很感激你對我的情意。可是,因為一直以來我是你的老師,現在你看到的我,難免是一個美化了的人。你對我的情意極可能只是建基於學生對老師仰慕的情愫。往後你會大學畢業,會在社會工作,會見到各式各樣的男人,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不過是一個很平庸的男人,到時候就會後悔和我在一起。」説這話的時候,葉向群的目光還是遊走於餐桌上不同的地方,仿佛他是在跟桌板底下什麼不停遊走的什麼生物說話。葉向群意識到聽了這話的趙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他就急忙繼續説:
「再者,作為你的老師,我給你學業上的幫助是應該的,但藉此跟你發展男女關係,卻是有違教師的專業道德的。你父母也不會接受我這樣的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的朋友和你的朋友也都會用特殊的眼光看你和看我,這種情形持續下去,你會感到很疲累,也肯定會後悔和我發展感情。
「還有,我比你大差不多二十歲。現在你我也許會讓新鮮感給迷惑了,能對這年齡上的差距視而不見,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將是個六十歲的老人,而你將才剛四十出頭,到時候你能忍受跟一個老頭外出嗎?
「還有,即便你不介意我比你大差不多二十歲,我卻不能不為你設想,要是我們的關係進一步發展,在思想交流和生活態度方面難免會出現很大的差異,這些我作為你的老師是不能假裝視而不見的。我看,我們還是理智一點,維持師生關係好了。」
當葉向群迷迷惘惘地說着這番話時,趙虹一直沉默不語、緊咬嘴唇,那雙緊盯着葉向群的眼睛流露着幽怨和不解的神情。她幾次想用自己的真情去打斷他的話,但終於還是讓他説下去,待他的話停下來時,才幽幽地垂下頭來,喃喃地吐出幾個字:「可你早已經不是我的老師啊。」然而,他卻裝做沒聽見她的話,不讓她把話説下去,就以老師的架子向侍應示意結賬,然後在餐廳門外跟趙虹道別。
那天以後,葉向群再也沒有收到趙虹的電郵和電話。他曾冀望趙虹會來電若無其事般相約下一次的補習,那他就會繼續與她一如以往樣來往,終於她沒有再找他了,而他也沒有主動跟她聯絡。之前兩年多的交往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但直到這一刻他都知道那兩年多的交往以及那天電影院裏的溫馨,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也知道在飯館裏說的那番話,不僅狠狠地傷了趙虹那真摯的心,也平白斷送了一段本來可以發展、開花的感情。過去兩年來,在好些不眠之夜中,以至不時的百無聊賴的時刻,腦海會泛起趙虹那幽怨和不解的神情,這些時候,他的心總難免一陣絞痛,繼而連番問自己「老師」這稱號為什麼那樣沉重,使得他說了那番話。有時候他也就惱恨自己是一個教師。
車子進入了青葵公路,經過長青隧道後,接着是上青馬大橋。葉向群想起他深深愛着的王燕姿。王燕姿是學校的同事,教音樂和美術,上個學年開始時從沙田一家中學轉來。她初來的時候,因為兩人在同一間教員室,所以一天裏他總會在小息、午飯等時間看到她幾次。第一次看見王燕姿時,葉向群就已經覺得她是他見過的女性中最漂亮的一個。她個子跟他差不多高,薄施脂粉的鵝蛋臉上的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晶瑩亮麗得和她相對時葉向群從她的瞳孔中看見自己。她烏黑的頭髮輕柔地披散至兩肩,挺直的鼻樑下是葉向群特別迷醉的紅唇皓齒。王燕姿的座位較近窗邊,葉向群的座位靠近教員室門口,每次她進入教員室走到自己座位時,都需要經過他座位前的通道。每天早上她走進教員室時看見座位上的葉向群時,總會向他點頭微笑,禮貌地對他輕輕說聲:「葉老師,你好」。即使是在上個月葉向群向她表白愛意之後,那都是葉向群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
雖然這時刻只是瞬間般短暫,可為了不錯過這瞬間,年多以來葉向群每天都儘早回到學校,盡可能留在教員室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王燕姿出現,等待迎接她那清新甜美的笑容。每當這瞬間來臨,看見王燕姿向他點頭,他都會由衷地露出他的同事以至他母親都不常在他臉上看到的笑容。同時間他會報她以禮貌的點頭。這時候他會覺得自己與王燕姿進行了一場令人心曠神怡的心靈溝通,哪怕僅僅是一瞬之間。
除了那回應和點頭帶給他一天中最強烈的愉悅外,對葉向群來說,目送王燕姿走到她自己的座位也是一種享受。從教員室門口到她座位的距離不足四米,但她在他面前走過的每一步,總是那麼輕盈、那麼優美、那麼自然,於是,每次她那倩影就都如同不停重播的電影片段般存留在葉向群腦海中,良久擺脫不掉,而他也不想把它擺脫。在王燕姿初到學校的幾個星期中,他多次想找機會跟她說話,卻總是想不出用什麼話題開始,畢竟兩人任教的科目並不相同,又沒有負責相同的課外活動,而以教學和課外活動以外的其他事物作話題跟她談話卻又會顯得他別有所圖,於是好一段時間也就只能停留於每天早上跟她微笑點頭,而他只好滿足於這一微笑點頭,以及一些王燕姿和其他同事都不會察覺的行徑。於是,打從上學年的第二個月開始,只要王燕姿在教員室,他都會儘量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批改學生作業或做些與教學有關或無關的文書工作,偶爾就偷眼瞥看王燕姿那如同美人魚雕塑的側身,以及她那嬌美而不俗套、雅靜而不枯寂的側面。瞥見她側面上嘴角向上微彎時,他會推斷她在微笑,從而推想她該是在批閱一篇她很滿意的學生習作,要不就是在回味前一個晚上和男朋友的約會,雖則他並不知道她是否有男朋友。要是瞥見她側面上那清麗的秀眉似乎在輕輕地蹙着,他就會估算她該是在給什麼不如意的事情纏擾着,也就惱恨自己不能走到她身旁給她以她所需要的安慰。漸漸地她就成為了他的夢中情人和自慰時的性幻想對象。總之,在他一生中,上個學年是最使他感覺人生還有真正快樂時刻的一年。
偷眼瞥看王燕姿的時候,葉向群偶爾會想起中學時期的同學周芷君,以及他倆之間的一段似有還無的愛情。那是葉向群上中六的時候。因為唸的是文科,班上近三十個同學中男同學不夠十個,葉向群也就和其他男同學一樣地受女同學歡迎,小休和午飯時經常有女同學和他聊天,但他跟鄰座的周芷君特別投緣。他們在中一時就已經因同班而認識,其後在中五時因為都唸文科而再同班,會考前有好幾個星期曾一起準備考試而熟絡起來,升上中六後大家都很慶幸能又同班,也就都坐在一起,而且開始了中午時一起到學校某個角落坐下,一邊吃從家裏帶去的午飯一邊天南地北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外,下午放學後還會一起走路回家。葉向群的家在土瓜灣,周芷君的家在當時還存在的山谷道村。在以前,葉向群從來都是坐公共汽車回家的,因為從旺角到土瓜灣是相當遠的一段路。可自開始與周芷君熟絡後,只要放學後周芷君沒有課外活動,他就會和她一起離開學校,而因為她習慣走路回家,他也就很樂意地陪她走路回家。從學校走路到山谷道村,他們會自學校足球場邊的後門走進那連結學校和旺角火車站的聯運街。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學校和火車站之間還沒有現在那龐然大物商場,火車站前也還沒有現在的公共汽車總站,聯運街也就遠不及現在的繁忙,而且那時候沿途仍是高樹婆娑,下午三點多四點的時候走在聯運街上,很有走在鄉間小路的感覺。就這樣,中六上學期間這聯運街上留下了他們悠悠漫步的足印,見證了他們肩並肩一邊走一邊回顧當天各自在學校的種種經歷,話說不完,就留到走進亞皆老街説、走進太平道説、走進窩打老道、培正道、佛光街,直至山谷道村第五座周芷君家樓下繼續説。那路程雖然要半個多小時,葉向群一點也不覺得遠,總覺得他們走得太快。反而是在送別周芷君後,他繼續沿佛光街朝紅磡方面走,然後從紅磡回到土瓜灣家那段較短的路,他卻覺得很漫長。晚上他和她三天兩頭會給對方打電話,話題從學習問題到生活瑣事到電視節目,偶爾也涉及社會國家人生志向。談電話的那些話題,沒有哪個葉向群是特別感興趣的,有些甚至覺得挺無聊,但他很享受聽那從電話線另一端傳過來的嬌柔的聲音和那經常響起的銀鈴般的笑聲,也很享受把自己對各事各物的看法加以自己的議論對周芷君説。中六上學期的日子,就在等待放學後愜意的慢步和等待晚上的電話鈴聲中一天一天過去,而他也覺得自己是在和周芷君談戀愛。現在回想起來,葉向群為當時自己沒有向周芷君表示愛意、沒有在陪伴她走路回家的途中牽她的手而感到困惑和懊悔。學期結束前三個星期的一天,當他們如常地走到周芷君家樓下時,周芷君邀請葉向群到她的家坐一下,為此他有點受寵若驚。周芷君家布置很簡單,但很清雅。當時她兩個唸大學的姐姐都在家,她們對他都很友善,還招呼他留下來吃晚飯。葉向群也很想留下來,可因為事先沒有跟母親説過不回家吃晚飯,也就只好婉拒她們的好意,在周芷君家坐了一會後回家。那天以後,兩人在學校裏的交往更密切了,而他和周芷君在同學眼中也就一天比一天像一雙情侶,儘管他們兩人並沒有互相表白。下學期開始了。開學那天葉向群沒看見周芷君。當時回想起來也記起已有三天沒有跟她通電話了,不是他沒有找過她,而是每次電話線另一端都佔線了。一個星期過去了,身旁的位子還是空着,而他每天晚上撥的電話也一直沒能為他重現她那嬌柔的聲音和銀鈴般的笑聲。終於,他鼓起勇氣去向班主任問周芷君的下落。答案一個字一個字從班主任口中漫不經意地吐出,進入葉向群耳中卻像一霎晴天霹靂般把他腦海轟得魂飛魄散:「周芷君假期間退學了,她家移民到澳洲去了。」好一陣子葉向群懷疑班主任在跟他開玩笑,也許他從其他同學處聽說了周芷君和他的熟絡吧。他不想向其他同學引證老師給他的這道消息,因為他覺得班裏誰都不可能比他更知道周芷君的事。那天的課,就在腦海一片空白卻又同時充塞着成千上百個問號的狀態下一節一節地熬過去。放學了,雖然周芷君不在身旁,可他卻仍然走那往常跟周芷君一起走的路。不同的是,這天他不再是慢慢地走,而是三步併作兩步地走。他要到周芷君家,要去證實班主任説了謊話。靠着不久前到過周芷君家的記憶,他終於來到了她家的門口。兩旁每數米的距離就開着或閉着一道門的走廊又長又暗,給葉向群的焦慮平添了幾分憂鬱。當他來到上一次溫情地為他打開而今天卻冷漠地緊閉着的那道門時,他再也無法否定那周芷君已經離他而去的事實了,因為那門貼上了房屋署的一張告示,像一道判詞般宣判着他和周芷君的分離。葉向群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那走廊中來回了不知多少遍,仿佛周芷君正趕着到來和他相會,而只要他在那兒多逗留一刻就能看到她。每次經過那張告示時,他都要停下來把內容細看一遍,仿佛要在字裏行間找出周芷君不辭而別的原因。可周芷君終究還是沒有出現。從走廊盡頭透進來的陽光越來越稀薄,葉向群意識到黑夜終究會來到,他必須回家了,只好拖着那載滿了疑惑和失望的疲乏的身軀,慢步離開那昏暗的走廊。回到家,葉向群向母親説沒胃口吃晚飯,徑直走進自己的卧室,整個晚上躺在床上,兩眼空洞地盯着天花,腦海一時出現周芷君的面容、她的話音、她的一動一靜,一時出現各種各樣周芷君不辭而別突然消失的可能原因,一時出現這個或那個問題,如他與她是那麼要好的同學,她怎麼可以不跟他説一聲就離開學校離開香港呢?究竟在她心裏他佔了怎樣的位置呢?幾個星期前才天天在一起上課、吃午飯、走路回家、講電話,怎麼現在這些全都不能繼續下去呢?過去幾個月和她的交往,是真實發生過的嗎?腦海翻騰着的驚濤駭浪把他蘯得疲累不堪,終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那天以後,葉向群莫名其妙地發了幾天高燒,狠狠地把母親嚇了一跳。那天晚上纏繞他的所有問題,到今天他還是只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周芷君的確不辭而別離他而去了。有時候偷眼瞥看王燕姿時,他就會揣測要是他與王燕姿成為情侶的話,她會不會像周芷君那樣對待他。
上學年暑假前數星期的一天對葉向群特別有意義。那天校長同時傳召他和王燕姿到校長室,告訴他們說學校要組織一個供高年級學生參加的遊學團到北京去,需要一個男老師和一個女老師,並表示屬意由他們兩人負責這次遊學團的統籌工作和當隨團老師。葉向群知道校長的所謂「屬意」,其實就是委派。為什麼選他們兩人負責這又一項教學以外的工作,大概當時校長是有提及的,但葉向群並不在乎校長的考慮。他當時只感到一陣莫名的喜悅,感激校長還來不及。此後幾個星期葉向群名正言順地每天都找王燕姿談話,話題當然是如何籌劃這次北京遊學團。兩人都沒有在旅行社工作過,沒有帶領學生遠遊的經驗,也就特別戰戰兢兢,需要多碰頭商量。在這段工作交往的過程中,葉向群發現王燕姿不但樣子美麗、身材吸引,還是一個心思細密、性格樂觀的女性,彷彿他想像得出的女性的優點,在她身上都能找到。教學工作本已非常繁重,遊學團的籌備工作又牽涉很多方面,包括制定這次遊學團的教學效益目標並設計符合目標的學校訪問行程、聯絡希望訪問的北京學校、聯絡多家旅行社向它們提出行程要求、要它們協助按要求編訂行程、比較它們的報價、選定用哪家旅行社、撰寫通告給學生和家長、與參加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開會、編訂行程手冊、設計參觀聽課工作紙、處理學生旅遊保險和收費事宜等等。但即使工作量增加了很多,他還是覺得籌備遊學團的這幾個星期像瞬間地過去。這期間王燕姿對於遊學團的籌備工作很積極,對她所分工負責的也都完成得令校長很滿意。
暑假到來,兩人帶領十多個學生到北京過了兩個星期,除了訪問學校外,也去了一些北京的景點觀光。十多天的相處,加深了葉向群對王燕姿的認識。他看到她十分關心學生的學習和生活,對於調皮的學生既有耐性也有辦法,處理突發事情時總是冷靜而果斷。這些特質使這次遊學團十分順利,大大減輕了他對這回遊學團任務所感受的壓力。葉向群方面,雖然他給予了學生必要的關顧,可他漸漸地察覺自己關心王燕姿多於關心學生,在乎王燕姿對他的態度多於在乎學生對他的態度。
那兩個星期學生寄住在一些北京中學生的家,要是不觀看文藝演出或出席與北京學生的座談會,他們都會在晚飯後給寄住家庭的家長接回家,於是就剩下葉向群和王燕姿兩人從飯館回旅館去。兩人都覺得不妨利用晚飯後不用照顧學生的時間去遊覽一下夜北京。葉向群不熟悉北京,而王燕姿去過北京多次,也就順理成章當了他的嚮導。靠着王燕姿的帶領,葉向群去了老城區的南鑼鼓巷,在那裏經歷了一生中第一次進酒吧的體驗,也去了798藝術村和北京第一代波希米亞的「蒲點」三里屯。要是他自己來到北京,肯定只會去萬里長城、十三陵、故宫那些古蹟。每去一處王燕姿帶他去的地方,他就對她多一分的欣賞,因為除了開眼界外,每次她都會從一個美術人和音樂人的角度滔滔不絕給他介紹這些新文化景點的歷史和內涵。有幾次他們在酒吧或咖啡廳歇息的時候讓侍應給誤當情侶招呼,他很享受那樣的遭遇,而在看見王燕姿很大方地不把人家的誤會當一回事時,他就更加欣賞她,甚至偷偷琢磨是否她也對自己懷有情意。
葉向群很希望能把夜北京一直游覽下去,可到了十點多的時候,他就會以第二天還有帶領學生遊學的節目為理由主動向王燕姿提出回旅館休息。回到旅館,他陪伴她走到她的房間門口,向她説晚安,然後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扔到那寬敞舒服的床上,一邊回味過去幾個小時跟她一起游覽北京的經歷,一邊懊悔自己沒能在遊覽過程中或在回到旅館跟王燕姿説晚安時對她作出更進取的表示。躺在那寬敞舒服、完全容得下兩個人的床上,葉向群多次幻想兩人同進他的或者她的房間,在那兒一起談心、相擁、甚至做愛。可每次想到這裏,他就詛咒自己的卑鄙,為自己的幻想沾污了王燕姿的純潔而內疚。他告訴自己,他其實只企求王燕姿會到他的房間裏一起聊天,或者他能到她的房間去聊天。僅僅聊天,沒有其他。但即便是這樣的建議,十多天過去他終於還是沒有能開口向她提出。北京行最後不得不完結。飛機在北京機場緩緩地離地升空時,葉向群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那失落使機艙的氣壓在整個航程中無比的強大,把他的胸口擠壓得很透不過氣來。為了體現對學生們的照顧,他把座位分配安排成她坐在整團人的最前排,他坐在整團人的最後排。幾個小時的飛行,他也就只能多次伸長脖子讓視線跨越一排排的椅背遠眺她的動靜,而不是如他所希望的、與她並排而坐而能一直聊天到香港的出現。失落和孤獨合力擠壓着他的胸口和內心,使他沈默得令身旁的學生也特別安靜,不敢與前排的同學說話。飛機安全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他們在行李輸送帶前等待拿自己的行李時,表面上他如釋重負地向王燕姿表示如何慶幸任務完成、如何渴望回家大睡一場,心裏卻希望時間能停頓下來,最好是倒流幾個星期。無奈的是,時間最後還是沒有停頓,更加沒有倒流。
回香港後的日子,葉向群過得混混沌沌的,只記得自己每天都到學校去,希望王燕姿會因為要負責暑期活動而在學校。他不太能肯定在看見她時是否能和她搭訕甚或邀請她一起吃午飯,但即便是僅僅看到她那跟他打招呼時露出的友善而迷人的微笑,他已經會很滿足。天意弄人,一個星期過去了,王燕姿一直沒有回校。終於他從校長口中探聽出原來她在回香港後已經往澳洲旅遊去了,要八月中才回港,到時候她就會回學校幫忙教學時間表的編訂。葉向群聽後心裏不禁嘀咕她是否和男朋友一起去,雖然他並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好不容易到了八月中,葉向群又再每天都回學校去。直至九月初開學前這期間,有幾天王燕姿在教員室出現了一會兒,然後就到副校長室去參與教學時間表的編製工作。在她出現的短暫時刻,他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向她攀談遊學團的事。看見他時,她如常友善地和他打招呼。不知道是自己敏感,還是的確因着兩個星期的遊學團的共事,王燕姿似乎對自己比放暑假前熟絡很多。那幾天有時候他告訴自己:說不定她也喜歡他呢。有時候他又告誡自己:不要一廂情願,她的熟絡不過是禮貌而已。開學前的兩個星期,葉向群就生活在這兩個可能性互爭優勢的世界中。
新的學年在迷惘中到來,葉向群的生活又再因着每天都能看見王燕姿而充滿希望和愉悅。開學後某天,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午飯時間走近王燕姿,邀請她一起吃午飯。王燕姿爽快的回應使他暗暗為過去的猶疑責備自己。午飯後葉向群在不用上課的教節中努力回味與王燕姿共膳的過程,恐怕甜蜜的記憶會隨着時間的過去而變得糢糊。自那天開始,葉向群每天都邀請王燕姿一起吃午飯,有時候她會禮貌地表示需要當值巡校或主持課外活動不能外出吃飯,有時候會爽快地答應。一起吃飯時他們談的大都是和教學有關的事,他也不明白從不多言的他是怎樣找到那麼多話題跟她聊的。
上個月某天,又到了和王燕姿一起吃午飯的時間。這天葉向群特別緊張,因為他決定了要在吃飯的時候向她表白對她的愛意。他並非沒想到表白愛意應當在夜間的晚飯或晚飯後在海濱漫步的氛圍下進行,可他還是沒有勇氣約會她一起吃晚飯,更不要説和她一起在海邊漫步。於是那表白愛意的壯舉也就不能不在吃午飯的時候進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跟她說了些什麼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很禮貌卻又很明確很殘忍的回應:她是已經有男朋友的,在澳洲攻讀博士學位,六月就會回香港找工作。就是説,她並不接受他的愛。飯後回校途中,在他精神處於深重的恍惚狀態中他隱約聽見她對他說,希望往後大家仍然是好同事,可他迷迷糊糊地意識到,他的世界,再也不能擁有那頓午飯以前的王燕姿了。
自那天起,他總覺得她每天早上對他的點頭和微笑添加了嘲諷和憐憫,中午時他也沒有再邀請她一起吃午飯了。過去幾個星期,他一時懊悔自己做出那愚蠢的示愛行動,一時又惱恨王燕姿不識抬舉有眼無珠不懂珍惜他的愛;一時安慰自己天下何處無芳草,一時又嗟歎自己不能獲得她的芳心的不幸。當年周芷君不辭而別後纏擾他的沒有答案的問題,變換了內容卻同樣撕心裂肺地再度填塞着他的腦海。有時候這腦海會翻起酸風醋浪,因而也就飄散着濃如壞血的怨毒味:為什麼又是澳洲?我葉向群就哪裏不如你那臭男朋友了?我葉向群喜歡你是瞧得起你,你王燕姿是什麼人居然向我擺那樣的臭架子?我不相信沒有你王燕姿我就活不下去,你好好瞧着吧。等等。有時候這腦海又如一潭死水,讓愁緒悲思霉得讓人發毛:我一生都活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蕭文浩欺騙了我、周芷君出賣了我、和趙虹的感情被我一手摧毀,王燕姿嫌棄了我。我現在受的罪,都是因為我沒有人家強,沒有別人會為我擔心。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在乎我是生是死。我不能使你王燕姿愛我,最少我可以使你活得內疚。等等。家裏的母親和學校的同事和學生也許都感覺到這幾個星期葉向群的神色有點異樣,但他們並不在乎。他們都不知道他愛王燕姿,更不知道她已經剝奪了他愛她的權利。明天全校都知道他自殺後,沒有人會知道原因,除了她。他要她為拒絕他的愛承擔後果,要她往後一輩子生活在自責間接毀滅了一個靈魂的懊悔當中。想到這裏,葉向群嘴角不自覺露出滿足而悽戚的微笑。
這時候車子已經在青馬大橋上,葉向群往倒後鏡瞥了一下,沒有汽車隨後,便亮起壞車燈,把車子停在路旁。時間還早,雲塊在暮春破曉的天空上零零落落地飄浮着。
全文完
後記
〈抉擇〉是老側的處女短篇小說(意指第一篇短篇小說),初稿寫於2006年。初寫此文時純粹基於興趣,寫成後曾強迫如花似玉心地善良的嬌妻和電郵予數位慈悲為懷的友人看,以博取一些基於憐憫之心而作出的讚賞。惟老側乃具自知之明的人,故並無將之發表的考慮,而當時亦未有「老側部落」,由是〈抉擇〉就一直以文字檔案的形式存在於老側的電腦硬盤裏。現在既然有「老側部落」供老側抒發胸懷,也就往那電腦硬盤把它搜索出來,做些修訂,放到「老側部落」上,滿足一下老側的發表慾。這次修訂,將原來約一萬字的文本,添枝加葉,變成現有的一萬八千多字。其中較大的增補,是加進了那段葉向群中六期間與周芷君的交往。
「自殺」是一個沉重的題材,以這題材寫成的作品,讀起來難免令人沮喪和不安。老側是佛門弟子,知道佛教視自殺雖取的是一己的生命,但仍免不了是殺生的行為,因而也是一種惡業。然則老側為何選擇此一題材寫他的第一篇小說呢?這問題連老側自己也回答不來,也不敢往自己思想深處探究。
至於小說中葉向群自殺的原因,如果小說讀者在讀後將之歸納成是因為葉向群缺乏愛情、缺乏對週遭的人的希望,那恐怕對故事的解讀還欠準確。在一段樂曲中,休止符号(即那段沒有聲音的時間)也起着塑造樂曲含義和意境的作用,有時候那作用甚至比發出聲音的音符更重要。同樣道理,老側希望讀者在看這篇小說時,不忘審視一下它在處理葉向群這人物時沒有觸動什麼人生元素。也許正是因為葉向群的生命和生活欠缺了人生很重要的元素,才使他在面對我們從小說所看到的種種經歷中,選擇了自殺一途。至於那是什麼元素,這一點與其由老側為自己的文字提供所謂的導讀賞析,倒不如就此打住,給讀者留下自由思考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