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
還是一直期待:
雨,
請不要再下,
讓我多一刻連着樹椏。
雨──繼續下。

葉子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
還是一直期待:
太陽,
請不要再曬,
讓我多一刻保持青艾。
太陽──繼續曬。

葉子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
還是一直期待:
風,
請不要再吹,
讓我多一刻守在樹旁的泥堆。
風──繼續吹。

葉子知道這一天總會帶來,
還是一直期待:
蟲子,
請不要再嘬,
讓我多一刻存活。
蟲子──繼續嘬。

老側註:以上哀怨唯美的後現代主義意識流詩文,百分之百是老側的創作。唯其如此,她(對,是「她」,不是「它」)也就只見於本部落而不見於全世界華人地區的文學網站或雜誌或小、中、大學教科書上。她的這種使人唏噓的遭遇,原因很簡單:老側還未過世,因而也就還未在全球漢語文壇上成名,由是也就從來都沒有所謂的文學評論家為她寫什麼賞析導讀或導讀賞析。

於是乎,從青少年時代起就經常沈醉於發白日夢的老側,難免在完成這首新詩後,(白日)夢見要是某天老側猝死街頭,繼而其不單橫溢而且還直溢甚而曲溢的文學天才終於為世人所賞識,再繼而這短詩終於如朱自清的〈背影〉般登堂入殿,成為中、港、台兩岸三地的大、中、小中文科課程的必修文學作品的話,則各地坊間教科書或高考/會考/聯考「雞精書」必然湧現對這首短詩的賞析導讀和導讀賞析。這次老側白日夢的重點,是到時候那些賞析導讀和導讀賞析會是怎麼樣的文字。這次白日夢的內容,是這樣的……

香港現代教育出版社出版、王十力著的《香港中學文憑考試中國語文科範文精讀》中有關〈落葉〉賞析導讀:

〈落葉〉作者側田,原名林田志(譯音),英文名側田,在香港出生,年幼時隨父母弟妹外出時在街上停步看百貨公司櫥窗的玩具擺設而離群迷路,與家人失散,隻身流浪至灣仔,得好心人收養、視同己出、供書教學,小學畢業時成績為全級之冠,升中試(老側註中註:現今的八十後以至七十後均不會知道升中試為何物,但稍為有點推理能力的都應能顧名思義,推理出升中試就是當年小學生為升讀中學而要考的全港公開試,與現今的而又快將如升中試那樣成為歷史的中學會考相似)中、英、算三科均獲一等成績,獲派位入讀九龍名校伊利沙伯中學。但中學期間恃才傲物、無心向學,故中學會考成績平庸,以邊緣成績勉強進入大學。大學期間醒悟學習的重要性,於是終日以圖書館為家,埋首書堆,雖主修歷史,但對文學別具興趣,大學數年間遍覽近代著名作家魯迅、胡適、林語堂、茅盾等人的作品。大學畢業後曾任中學教師、教育署教育主任、考試局科目主任。上世紀九十年代曾舉家移居澳洲,九七主權回歸後回流香港,先後任某國際學校中文部主管、考評局科目主任、港大中文系語言導師、教育學院客席講師。側田並非專業文學家,文學作品產量不多,惟其如此,〈落葉〉一詩更是難能可貴。

〈落葉〉這首詩,既體現了香港人的個人主義自由氣息,亦同時表達了對香港社會核心價值的肯定。〈落葉〉第一段中,側田以一片青葉從若即若離地黏附着樹枝,到被雨水打離,暗示香港人(葉子)對脫離代表自由主義的英國統治的依依不捨。在這裏,「樹椏」的主體樹幹代表英國,「」代表中英兩國達致的主權移交協議和安排。「雨──繼續下」指中英談判繼續,其結果是香港主權的移交,英國殖民統治結束,香港人(葉子)亦不能不脫離他們依附了一個多世纪的港英統治(樹椏)。

陽光本來是樹葉進行光合作用、為樹木母體制造養料的必須元素。但當落葉脫離樹母體後,陽光反而會加速樹葉枯乾。落葉因而不想再受陽光的曬曝,但事與願違,陽光還是如常地猛烈。第二段以「太陽──繼續曬」結束,表達了落葉作為落葉的無奈和無助。在這段中,側田給讀者留下了很大的想像空間,讓讀者自行去體味詩中的「太陽」代表什麼。同學們在準備考試前,應先行想定若落葉暗喻主權回歸後的港人,則「太陽」該暗喻什麼,在回答有關這首詩的問題時才能提供清晰的討論。

〈落葉〉第三段中的「樹旁的泥堆」,指的是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至於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是什麼,請參閱本出版社出版的《香港中學文憑考試通識教育科摹擬試題練習》,每冊只售250港元。)樹木要茁壯成長,必須有養料和水分,而兩者都來自樹木周圍的泥土。既然詩中的落葉暗喻港人而其本來的歸屬樹木又暗喻英國的話,那「樹旁的泥堆」就應該是側田用以暗喻滋養這個國家的制度和價值觀,而有關的制度和價值觀又因着百多年的殖民統治而成為了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從表面的層次看,側田以這一段表示港人對香港社會核心價值的渴求。但同學們要是更深入去分析這段詩文的話,特別是當連同他用「」來預告落葉的未來時,應能看出側田寫作這詩時的那種悲愴落寞而又無可奈何的心境。

〈落葉〉第四段用文字描繪了一幅絕望的圖景。「蟲子」既然「繼續嘬」,那「落葉」就必然最終要被蟲子蠶食殆盡。如同處理第二段那樣,這裏側田再次給予讀者想像空間去猜想他筆下的「蟲子」其實在暗喻着什麼。在這裏,側田運用了中文名詞單複數不作變化這一特色,既給翻譯這行詩句成拉丁語文如英語的翻譯從業員帶來應當把「蟲子」(worm)一詞譯成單數(worm)還是譯成複數(worms)的難題,也給讀者留下了自行體會的空間:「蟲子」是只有一條,還是有多條,要是多條的話,是僅僅兩條的多、還是數十條的多、還是千千萬萬條的多呢?所以,就像我們處理第二段那樣,同學們在準備考試前,應先行想定在這第四段中若落葉是暗喻主權回歸後的港人的話,則「蟲子」該暗喻什麼,又該是單數還是複數,那樣,在回答有關這首詩的問題時才能提供清晰的討論。

〈落葉〉這首短詩被選入本書,主要是因為它在意念上所含有的濃厚本土意識,而就文學技巧而言,〈落葉〉並無什麼出色之處。鑑於側田並非專業文學從業員,我們對他的作品也就不應吹毛求疵。整體而言,〈落葉〉格局還算得上工整。它以四個長度相若的段落組成,每段都由六行最少一個字最多十二個字的句子組成,可說在結構上工整得近乎有點矯情造作,令人不能不假設側田在寫新詩的時候,或多或少受到古典詩詞寫作規限的影響。此外,舊體詩講究平仄押韻,新詩在這些方面自由度大得很,而〈落葉〉在這方面似乎沒有充分發揮新詩体裁所允許的創作空間,反而着迹地追求句末的押韻,如各段首兩行的「」和「」、各段末三行的「」和「」,「」和「」,「」和「」,以及「」和「」等(這些字都要用普通話讀出),固然給這詩增加了朗讀時的音樂感,卻難免流露斧鑿的痕跡。同學們在考試時要是被要求評論〈落葉〉,最好能指出它在這些方面的缺點,那樣,就有望取得較好的成績。

台灣「新自然主義」出版的《聯考國文科歷年試題精解必讀範文摹擬試題學習指導及考研指南》中有關〈落葉〉的賞析導讀:

〈落葉〉作者側田,其生平因不在國文科聯考考試範圍之內,本文從略。但一些側田生命中與〈落葉〉的寫作有關的經歷,將在下文的賞析中提及。

〈落葉〉是一首提供多層次品味體驗的短詩。從最基本的層次來看,這詩是側田用以抒發個人情感、特別是對母親的思念的。從這一視點看,則在第一段裏,「葉子」是側田,樹椏是他的母親。在從青年過渡至成年的過程中,理性上側田要面對脫離母親開始獨立生活這一無可避免的現實,但情感上他渴求這過渡盡量晚地到來。在終於要踏進難以避免的新的人生階段(即成年)後,側田在失去對母親的依附一事上顯得既無奈又不知所措。第一段結尾以「雨──繼續下」道出客觀境況的無可扭轉,同時含蓄地表達了他對必須脫離對母親的依附而獨立生活這一前景的抗拒。我們知道,側田即使在晚年時,舉止和言行仍不時有小童般的表現,如在七十多歲時還在街上端着一筒冰淇淋邊走路邊用舌頭又舔又吮的,可見他潛意識中還是沒能成長為成人。這種拒絕成長的傾向,情形跟本世紀初死於受過度注射止痛藥的美國歌星麥可傑克遜相似。考生要是掌握好側田這一心理特性,就容易理解詩中各段的含義,如第二段中的「太陽」、第三段中的「」、第四段中的「蟲子」,都不過是側田心中的導致世情變幻的各式各樣的載體,而這些段落也都是他對生命的無奈的宣泄和控訴。這是從最基本的層次來看這首詩的分析。

但是,我們也可以嘗試從較高一層的層次去分析〈落葉〉。這詩雖然由四段組成,但全詩彌漫着灰暗的氣氛,各段都有一個共通的意境,就是企望的落空。從這點可以看到側田的人生觀是相當灰暗的。側田向讀者鋪陳的是一幅影像暗淡的圖畫,描畫了在人的主觀意願與人生的客觀環境相左時人最終只能面對失望。這一點考生要把握好,作為答題時顯示能對這詩作批判性的理解,很有用處。

就技巧而言,這詩屬於中庸的級別,跟徐志摩、余光中等大師的作品有相當一段距離。徐志摩寫過新詩〈落葉小唱〉,而側田又為這詩取名「落葉」,難免令人有東施效顰的感覺,這一點考生不可不察。嚴格來説,教育部選取這詩為聯考範文之一,也許就是要在眾多優秀的作品中,加插等級較次的作品,讓考試題目和答案都能較多樣化。故此,考生在回答有關〈落葉〉的題目時,不妨多從批判性的角度去作出分析和評論。

北京、清華、復旦、中山大學中文系指定參考書《一生必讀五十首新詩》中有關〈落葉〉的賞析導讀:

〈落葉〉作者側田,外號老側,原名不詳,廣東澄海人,一生處世低調,所以確切的生卒年份有多個版本,但可以肯定的是,側田出生於中華民族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二十世紀上半葉,逝世於中華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中吐氣揚眉的二十一世紀上半葉。側田的文學作品在逝世前不怎樣為人所知,作品存放之處亦因猝然去世而來不及告知後人,因此多已散佚,現存的新詩有本書收錄的第八首〈影子〉和本文介紹的〈落葉〉兩首。

側田一生見證了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怎樣領導全國各族人民推翻壓在中國廣大勞動人民頭上的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三座大山,建立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怎樣高舉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鬥私批修、批林批孔,將無產階級革命進行到底,如何使祖國實現四個現代化,使中國廣大人民一部分先富起來。側田一生愛黨愛國,其作品充滿熱切的愛國主義精神,〈落葉〉這首短詩充分地反映了這一點。

在〈落葉〉這首詩中,側田運用了嫻熟的比喻技巧,以一片落葉比喻敵視中華民族、敵視無產階級、敵視中國共產黨、敵視社會主義、敵視無產階級專政、敵視毛澤東思想、敵視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敵視江澤民「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敵視胡錦濤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關於處理國內、兩岸、世界關係的和諧思想及理論、敵視中華民族復興、敵視中國成為具有世界影響的大國的種種國內外反華反共的反動勢力。同時,〈落葉〉用雨、太陽、風、蟲子比喻進步力量、比喻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比喻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比喻堅持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道路的廣大人民羣衆。

革命小將們在讀這首詩歌的時候,只要掌握好這兩個比喻,整篇詩文就不難理解:第一段描寫寄生在祖國母體的反動勢力(葉子)垂死掙扎,妄圖逃避進步力量()的打擊繼續隱藏在人民群眾中間(連着樹椏),繼續其反華反革命勾當。但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對反動勢力的戰鬥沒有絲毫的鬆懈(雨──繼續下)。第二段描寫反動勢力已經受到專政,但仍然死心不息,妄想能苟延殘喘(多一刻保持青艾)。但是,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太陽)的照耀之下,反動勢力無所遁形。這段以「太陽──繼續晒」暗喻落葉最終乾枯,即反動勢力最終被浩浩蕩蕩的歷史潮流所淘汰。第三段描寫已被專政的騙子、內奸、工賊、反革命分子、現行反革命分子、歷史反革命分子、階級異己分子等階級敵人(乾枯的落葉)陰謀混在革命群眾中間(守在樹旁的泥堆),覷準時機隨時進行顛覆國家、顛覆無產階級政權的反革命復辟,這種陰謀是理所當然地注定失敗的,無產階級專政是不可抗拒的(風──繼續吹)!第四段描寫反華反共勢力在堅持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道路的廣大人民羣衆(蟲子)的專政()下最終滅亡。

可見,側田的〈落葉〉是一首以熱熾的無產階級感情歌頌祖國、歌頌無產階級專政的詩篇,是革命現實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典型作品。革命小將們必須認真研讀,在深刻理解它的革命精神的基礎上,做好新社會的革命接班人,將無產階級革命世世代代進行下去!

……白日夢發到這裏,老側渾身激情煥發、熱血沸騰,雙目瞪得比《紅燈記》中的李鐵梅的眼睛更圓更大,而那直視千里的目光,將蔓延全身所有大大小小血管的亢奮化成一枝枝利箭,一併噴射出來,伴隨而來的是驚天動地的幾聲「哈!」「哈!」「哈!」,把身旁正在追看電視劇《蝸居》的嬌妻阿珍嚇得花容失色,趕忙一邊充滿憐愛地説:「你又犯病了嗎?快醒醒,快醒醒!」一邊握起粉拳,突出曲起的中指第二節往老側頭殼中央迅猛地頻密地狠力地鑿擊,仿佛這樣就能將不知從那裏來的附在老側身上的幽靈驅趕到別處。老側身上當然沒有什麼幽靈,即便是有,那從頭殼中央像原爆擴散般傳送到整個頭部的痛楚也完全足以將任何痴戀老側的幽靈震離老側的軀體。

藉着嬌妻阿珍這一輪鑿擊,老側幡然夢醒,惘惘然回想剛才的那些對老側〈落葉〉一詩的賞析導讀和導讀賞析,禁不住發了一身的虛汗。雖則那些賞析導讀和導讀賞析只流傳於老側自己的白日夢中,但難保不會夢境成真。與其將來可能被他人扭曲老側作品的含義,倒不如現在由老側在這裏立此存照,說明這首詩想要表達的深奧的或不那麼深奧的意念:
(一)「變幻原是永恆」。「葉子」從連接着樹椏到脫離樹椏,從青翠的葉子變得枯黃,從在樹的附近到遠離樹,從完整的一片葉到消亡在蟲子的口中,這些變化都是有其規律的,不隨主觀意志所願或所不願的;
(二)一切變化都有其因緣,並要因緣互起作用。用毛主席的說法,是有內因和外因,「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通過内因而起作用」。用佛家的說法,是因緣和合而生。葉子從連接着樹椏到脫離樹椏,是雨幹的好事;葉子由青變黃,是太陽起的作用;葉子飄散到別處,是風把它吹起;葉子由有變無,是蟲子起的作用。
(三)生命的價值,體現於活在當下,有一分光,發一分熱。過去不可追,未來不可求,祇有善用當下才有意義。

〈落葉〉一詩的含義,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