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東涌天主教學校學生黃凌鋒在校園內跳樓喪生,老側翌日在報章上看到有關報導,對校方在事件前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慨,由是寫下了前帖(《痛惜黃凌鋒失去年青的生命,譴責東涌天主教學校校方麻木不仁》)。今天意猶未盡,打算再談一下校方在黃凌鋒死亡一事上的處理問題。反正老側身處的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目前還不會因議論此事而被抓起來判以尋釁滋事罪。

老側一介草民,屬純種草泥馬,故生來就對官府、醫院、法庭、學校等地方本能地避而遠之,非不得已不會主動進入,而一生雖無做過什麼違法亂紀的事,但看見官員、警察、醫生、律師、校長、老師(當學生時)等仍然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何以如此?大抵就因為此等人因其身份職務而擁有着權力和權威,而有關的權力和權威又賦予了此等人頭上一輪耀眼的光環,使草民如老側等看了覺得自己看到的是神而不是與老側一樣同樣要吃飯拉屎放屁的凡人,由是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就以醫生為例,醫生的權力之大,包括當他讓你作一些你不願意的事時,你也不敢不做,例如老側當年念大學時,往校園診所作身體檢查,被那在同學間臭名昭著的醫務總監在沒有作出任何解釋為何有此需要的情況下喝令老側脫下褲子讓他看老側的小兄弟,儘管老側給當場嚇得面色蒼白,卻也只能厚着面皮同時又誠惶誠恐地除褲露體。為什麼?就因為當時他是老側的醫生(事隔差不多半個世紀,當時經歷的羞恥感仍纏擾着老側,可見當權者用權的力量及其影響之深遠)。

然而,西方有句話説:「有多大的權利,就該有多大的義務」。擁有權力和權威的人物如官員、警察、醫生、律師、校長、老師等,自然應當比草民如老側者對社會負有更大的責任,履行更多的義務,否則就是尸位素餐、濫用他們的職位所賦予他們的權力和權威,以老側此等粗人的語言來形容,就是「佔着茅坑不拉屎」。比如説,要是你是醫生,病人看見你時不管你如何木無表情目中無人對他,他還是會恭恭敬敬地向你描述他的病況,你要他伸舌頭,他就得乖乖地把舌頭伸出到你滿意的長度;你要他開口喊「啊--」,他就得急不及待地把「啊--」喊得要多淒厲有多悽厲,但同時你就有責任去治好病人的病,給他開有效的藥。同樣道理,當校長、老師的,你的身份使自己進入教室時那些本來在自己座位上好好地坐着的學生一個個全都站起來敬禮,還可能大喊「校長早安」、「老師早安」等表忠式口號,那你就應當同時也給予你的學生你的職位所要求你要給他們的關心、愛護。當家長的把他們的子女送到學校,交了學費(即使部分甚至全部是由政府所代給的)讓你教導他們的孩子成才,在看見你的時候因你是校長而不斷鞠躬哈腰、輕聲細語、百般討好,讓你覺得老子天下第一、可以橫行學校,你就有責任把令學校成為他們孩子回到學校時感到溫暖,並能從這每年來來回回近二百天每天近十小時在此耗費青春的地方受到教育,成為對社會有用的有知識有感情的人。你要搞「敬師日」,要學生在當天對你歌功頌德、阿諛奉承、感恩戴德、高喊「老師,謝謝您的教導!」、「校長,謝謝您的關懷!」,你就得真的能把學生教育好、關懷好。權利和義務成正比,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然則東涌天主教學校的校長和有份處理黃凌鋒的學習和思覺失調病的老師,在享受了他們作為一校之長和眾學生之師而享有的權力、權威和權利後,又怎樣盡着當黃凌鋒的校長和老師的義務和責任呢?校方以記黃凌鋒大過作為處理黃凌鋒於所謂「敬師日」當天「搶咪亂說話」的方式(姑且不說有否迫令黃凌鋒於早會上向全校同學向老師道歉),有關此處理方式如何反映校方的麻木不仁,老側在前帖已經說了,這裏不贅。老側這裏想談的,是黃凌鋒死後校方的舉止如何進一步反映此校校長如何令香港教育界中人蒙羞。

當老師的,要教育學生的知識、技能、態度、價值觀多如牛毛,也因此令教師成了最任重道遠卻又最光榮的職業之一(老側以曾投身此職業多年而自豪)。其中要做的一項工作,就是培養學生有「同理心」(empathy)。如何就是有同理心?答案既複雜又簡單。簡單地説,假如我們要培養東涌天主教學校校長的同理心,那可以怎樣做呢?我們可以讓他(老側不知道此校長是男是女,這裏只能大男人主義地假設是男性)設想一下,他有一個十七歲的兒子,幾年前患上了思覺失調症,自然地他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幸的父親。然後我們又可對此校長説,當父親的這幾年為了兒子的病,多番尋醫,但兒子的病時好時壞。自然地他會為那父親感到難過。然後我們再告訴他,他的兒子在學校裏被記了大過,原因是他某天在學校的「敬師日」中「搶咪亂說話」,批評老師。他自然就會覺得兒子當天可能是思覺失調病發,學校記他大過,可能會使他兒子的思覺失調惡化,由是會對學校的處理感到疑惑。然後我們又可以讓他假設自己的兒子突然在校園中跳樓死去,讓他假想作為家長的他會有何感受,那他就可能會想到做為兒子的父親,十七年來含辛茹苦的養育,突然失去兒子,該會如何的痛苦。如此等等。這樣就是同理心的培養。就是説,能將自己代入他人的處境,感受他人(即便是跟自己毫無親朋關係的人,如四川汶川地震的受害者、中國每年上萬個死於礦難的工人及他們的家屬等)會有的思想、感情、情緒等。培養學生有同理心,令他們長大後不會空有學問而對別人的不幸麻木不仁,是教育工作者眾多既艱鉅又神聖的任務之一。

然則東涌天主教學校校長和有關老師有沒有同理心呢?不要説黃凌鋒跳樓前他們給他記大過甚或可能迫使他在全校的早會上向老師道歉的做法(老側在前帖已經指出了這些做法的麻木不仁),就説黃凌鋒跳樓死去後校方的反應吧。據老側所知,到目前為止該校校方向家長發了兩份通知,其內容的官僚味如沙塵暴般令人窒息。第一份通知發於事發當天(五月二十四日),寥寥數行:「(標題)學生墮樓事件家長通知(分段)今天(24/5/2010)上午8時15分,學生進行早會時候,一名本校中四禮班學生,從中學校舍高處墮下,本校立即報警。(分段)同時,本校已聯絡教育局、校監及辦學團體,即時派出教育心理學家及社工團隊,協助本校輔導師生情緒。駐校社工及各班主任亦已立刻展開輔導工作,為情緒欠穩定及有需要的學生安排到特別室進行輔導。(分段)如家長發現貴子女這幾天有異常的表現或情緒困擾,請盡快聯絡班主任,本校社工定會跟進及協助。」然後就是家長回條,讓家長表示清楚通告內容或尚有未明白之處要與學校聯絡,並表示已知悉通告之通知(通告原本請看http://www.tccs.edu.hk/notice/0910/Notice_309.doc)。老側看了這通告,感覺是校方發此通告最大的目的,是向教育局交代有將此事件通知家長。僅此而已。而學校一名學生喪失了年青的生命,對校方來說似乎跟死掉一條小狗並無分別。通告中完全沒有對黃凌鋒的逝世(儘管是以墮樓的形式體現出來)表示任何的惋惜、悲痛、哀悼、痛心。老側不能不懷疑東涌天主教學校的學生在他們的校長的心中的價值。第二份通知發於昨天(五月二十五日),內容較多,此處不贅,本帖讀者可參閱http://www.tccs.edu.hk/notice/0910/Notice_311.doc。惟第二份通告的官僚主義氣色則絕不次於前一通告,如:「由於事件已交由警方處理,且為了尊重死者的家人,本校只如昨日家長信般,向傳媒交待了必要的事實,並沒有發放其他資訊,也沒有接受任何訪問,更不宜置評」。那麼,傳媒究竟向校方問了些什麼呢?就以明報為例,因黃凌鋒父親黃陽照向傳媒透露幾件事:一、黃凌鋒因在所謂「敬師日」當天「出言冒犯老師而被要求寫道歉信」(引自五月二十六日明報);二、「若拒絕認錯便會被『隔離』」(引自五月二十六日明報);三、「兒子又被要求由校方監管食藥。」(引自五月二十六日明報)。這些問題的真相,難道不是「必要的事實」嗎?這些指控是學生的父親作出的,如指控是虛假的,校方完全有權也有責任將真相向黃陽照乃至全校學生及家長澄清並無其事,以還此校所有教師尤其是處理過黃凌鋒的教師的清白,而如果是真實發生過的,則應當承認有其事,交待清楚何以那樣處理,哪能輕易以「私隱問題、不便回應」(引自五月二十六日明報)為由,推搪了事?其可笑之處,在於還説這是「為了尊重死者的家人」!這說法和做法對黃凌鋒家人都只能是一種冷血的權利踐踏。

老側退一步問:黃凌鋒父親為什麼要向傳媒談自己兒子的死亡?難倒這喪兒的傷痛那麼值得提起嗎?老側又要問:不管黃凌鋒在學校犯了怎樣嚴重的錯誤,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等刑事罪行,那他要是自殺了(即便接受他是自殺這一說法;老側對此說法的置疑請參閱前帖),怎麼説校方都應當給予黃凌鋒的家人慰問和處理後事的支援吧?老側又再問:東涌天主教學校的家長教師會在事件後給了黃凌鋒的家人怎樣的支持呢?要是校方和家教會能給予黃凌鋒家人恰當的關心和支援,並解答他們的疑問,他們還有需要找傳媒訴苦嗎?

老側在前帖表示的痛心,就是痛心教育界有像東涌天主教學校校長和有關教師這樣的冷血人物。從他們對黃凌鋒的「搶咪」事件以至他跳樓身亡前前後後的處理手法,老側看到的,是一些在出事後只顧保護自己飯碗、毫無教育熱誠、對學生毫無承擔、妄顧受創傷家長感受、在香港教育官僚醬缸中打滾得完全喪失同理心的人。有如斯的校方,老側不禁為這所學校的學生和家長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