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此短篇小說稍為天馬行空了一點。讀者如先往電影院把《潛行凶間》看懂了才看此帖文,也許會較容易解讀此文的奧義,否則會以為老側神經錯亂。此外,文中提及的老側朋友,名字均經改動,以維護其私隱,以免其個人資料被如八達通等欠缺社會道德的企業拿去牟利。)

Disclaimer:小說情節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八月某天,老側在老友鍾致樯多番推薦下,終於把心一橫花上五十五大洋往電影院看早場《潛行凶間》。電影於上午九點四十分開映,老側為了不錯過介紹快將上映的電影的片花(香港人稱之為預告片或片頭),於是在九點三十五分不到就已經在座位上正襟危坐着,等待預告片和正場的開始。這時候,銀幕上開始放映3D電影《貓狗鬥多番》的片花,片中一名男子正把一只可愛非常的白貓帶了回家……

二0一0年的八月中,萬家燈火的時候,位處地球一隅的珠城的一座監獄裏,牢室內只剩下幾個人:老側、林招金、和老側幾個死黨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勇域、連皡鈺和王朝勝。當中真正因犯了罪而進大牢成了囚犯的,只有林招金一人。老側和其他五人都是一等良民,但他們為了追尋歷史真相,就相約一起來到這個大牢,要接近林招金。林招金於八月初出獄後,在八月十一日晚上向傳媒説了「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老側一伙都是歷史人,對世間事終日思考着它們的「背景」、「遠因」、「近因」、「結果」、「後果」、「影響」、「變化」、「延續」、「承傳」、「價值觀」、「態度」、「真相」、「觀點」、「反映」、「用處」、「局限」等方面,常常問「是否」、「能否」、「在多大程度上」、「因何」、「如何」、「為何」等問題,要求人家對其問題加以「指出」、「解釋」、「說明」、「評估」、「探討」、「追溯」、「比較」、「討論」等。如是者這幫人在思想上乃至行為上都與眾不同,都非一般世俗人乃至自己的至親如父母妻兒、兄弟姐妹所能理解、接受、乃至容忍,由是十多二十年以來這六個人就只能在相互之間才得以交流心靈深處的意念,圈子外其他人嘛,即便是親如同床共枕的妻子,也就都只能作膚淺的、日常生活上的意見和情感交流。這次老側在報章上看到林招金説了這麼一句話,加上大家是同宗,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林招金這話也許別有深意、想借珠城的傳媒傳遞什麼信息似的,於是就決定用電影「潛行凶間」所介紹的方法,藉着深入夢境,找出林招金説這話的意思,以及説這話的動機。其他人對於老側這一想法雖然有所保留和猶豫,但碍於死黨一場,不好意思説不,況且不過是發夢一場,也就順了老側的意思,也到老側夢中與他共同行動。他們要探索林招金的「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意念的深層次意思,興許林招金如他們一樣,外表是醫學人,骨子裏卻其實是歷史人,那麼他們就能多有一個能肝膽相照的人。這就是他們發夢來到林招金的牢房的背景和原因。

林招金是個烜赫一時的醫生、前珠城大學醫學院院長、腸胃科國際權威、前珠城特區行政長官董政協的家庭醫生。他因為犯了官司而身陷囹圄,要當二十五個月的階下囚,而卻又峰迴路轉地在服刑十一個月後就能提早離開監獄,以參與珠城特有的「釋前就業計劃」的方式,受僱於富豪朋友郭賀念家族的「鄭歌儒基金」,當其顧問。林招金的官司始於2008年5月。當時珠城的廉政公署控告他犯了33項欺詐和盜竊罪,並加控一項「身為公職人員行為失當」罪名。到了2009年9月1日,林招金承認一項身為公職人員行為失當,侵吞了三百八十萬元病人贈予珠城大學的捐款,並詐騙了12名在珠城醫院接受其診治的私家症病人的醫療費用。廉政公署本來檢控林招金33項欺詐和盜竊罪,最後居然只有一項入罪,那背後的原因自然耐人尋味。而在為期二十五個月的刑期服刑不足一半之時,便能以「釋前就業計劃」為由,起碼在日間得到自由,可以往咖啡廳自由地看報喝茶,興之所至還可以跟尾隨的記者們聊天,説説如何與聘用他的「鄭歌儒基金」理念接近,他可以為中國人改善生活,包括教育及醫療方面,幫人早日脫貧云云。

大牢中既然難得地沒有其他人,老側一伙就把握機會向林招金發問。這幫人中,以連皡鈺最為德高望重,一方面因連皡鈺學歷最高,乃博士一名(同幫中楊漢斯也是博士,但在幫中年紀最輕,所以往往被衆人視為小朋友而受到忽略),也因為連博士曾在珠城惟一的最高學府當歷史教授,其史觀特有見地、史識特深厚,衆人也就讓連博士先向林招金發問。連博士當仁不讓,也就謙謙君子地向林招金説:「林醫生,我知道您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那麼,您説的那話『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指的真的是你打從娘胎出來,一直到現在的六十七年嗎?不要忘記,這六十七年中間,也包括了你因被廉署指控的於2003年至2006年出任珠城大學醫學院院長期間處理逾20名珠城醫院私家症病人的醫療費用時涉嫌欺詐以及盜竊了三名捐款人逾400萬元的捐款而被定罪受刑的那四年呢。那四年你也是『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嗎?」連皡鈺一口氣把他的問題説完,感到有點口渴,便一邊拿起自己帶來的日本綠茶細心品嚐,一邊耐心地等待林招金回答。

這時候是晚上八點多,其他的囚犯都還在監獄為囚犯而設的康樂室裏叫拳的叫拳、看電視的看電視。林招金早兩天得悉自己精心設計、讓女兒為自己出頭、奔走的這個藉「釋前就業計劃」提早出獄的計劃已經成功,本想今晚先回牢房安靜安靜,一方面盤算一下出獄後的大計,一方面回顧自己過去兩三年如過山車般的命途。他雖然在獄中信了主,相信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但還是對好些事情耿耿於懷,包括廉署令他坐了近一年的牢,令他要把吃進口裏的幾百萬港元給吐出來,令他今後不知能否重建在珠城醫學界的江湖地位等。雖說多年來醫過的富豪病人多的是,當中好些仍然把他當朋友看待,卻無論如何這次官司確實平白損了他的聲譽,往後賺錢能力也許得打個折扣。他不忿於珠城這地方貪污的人、以權謀私的人多的是,而廉署這些混蛋為什麼偏要針對他呢?不就是想向珠城人邀功嗎?

他想着想着,突然看見身旁多了六個人,看樣子雖然沒有惡意,個別還如文弱書生般瑟瑟懦懦的(老側註:此人無疑當是老側),卻也感到私人空間受到侵害。可轉念他又覺得有點興奮,因為過去十一個月以來接觸的都是與他形像格格不入的老粗,現在突然見到的六個人,看上去都文質彬彬,似乎跟自己一樣也是知識分子,特別是那個身形發胖卻又瑟瑟懦懦的文弱書生,可憐兮兮的,倒油然生起了一些對這六個人的好感。林招金不太聽懂連皡鈺的問題,也不知道眼前這拿着杯子的漢子所説的自己對記者説的什麼指的是什麼,卻也不顧一切地説:「怎麼會不是呢?你不是說我説了『我一生人嘛』什麼什麼嗎?既然是説了『一生人』,那當然包括任何時候。那現在既然是2010年了,而我又生於1943年,那就當然包括2003年到2006年,也包括現在到我兩腿一伸見上帝去的時候啦。」林招金想了想,繼續説:「對了,你們是什麼人?都犯了些什麼罪了?不是又像我那樣,行事不夠慎密,又被身邊什麼人告發了吧?」

衆人包括連皡鈺在內聽了林的回應,都感到一點無名的失落,覺得這回應像欠缺什麼似的,卻又一時間說不清哪兒不完整。連皡鈺感到也許是自己的提問方式不完美,就清清嗓子,溫溫地再次向林招金説:「也許我説得不清楚。我的問題是:你犯罪的那些年,在多大程度上也是『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試引用相關史實,支持你的答案。」衆人聽了連皡鈺的第二次發問,都心領神會,覺得連皡鈺真不愧是多年以來全宇宙各星系高校聯招歷史科的考核總監,憑藉那主持數千次的審題會議的經驗,瞬間就能把同樣的問題以那麼簡潔的語句再次發問,而這次的發問清晰非常,林招金該不會再有什麼誤解了。問題是,林招金似乎還是不太理解連皡鈺的問題。衆人看見林招金的表情,也在迷惘中開始有點焦急。鍾致樯更是拿出了一支類似手槍的物體。

這時候,素來在這幫歷史人中最為心思縝密的王朝勝開腔説:「弟兄們,慢着。我們是不是發夢發錯了時間和空間了?這裏是牢房,就是説,林招金還在坐牢呢。既然還在坐牢,那麼,那「釋前就業計劃」不就還沒有實行嗎?既然還沒有實行,那他當然還沒有機會跟那些記者説那『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的話嘍,你們説,對嗎?」說完這話,王朝勝環顧衆人,眼中流露着自信卻又等待衆人和應的眼神。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老側臉上,善解人意地説:「Justin,你看,是不是該把夢發到林招金出獄後的什麼空間去呢?比如説,他現在白天上班的「鄭歌儒基金」辦事處,或者晚上他要回去睡覺的懲教署的中途宿舍,對嗎?」

「對呀!」李啟瓖大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説:「我就覺得這林招金的答案有點含糊,未能充分掌握題旨。原來根本是我們沒有做好審題工作,以致所擬的題目超越了考生的認知範圍。賜官(老側註:這是李啟瓖和鍾致樯喜歡用的對老側的稱呼,連皡鈺、王朝勝和楊漢斯三人則喜歡叫老側洋名 Justin),你看現在怎麼辦好呢?」

這時候六人幫中年紀最輕卻又思想最靈活、最能跟上潮流的楊漢斯接口説:「各位大哥,Philip(老側註:那是王朝勝的洋化名。)説得對,我們這是在太早的時間了。我提議,我們先都像《潛行凶間》裏的人那樣,把自己殺了,回到現實中去,再發夢到林招金那天跟記者們説『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那些話之後的時間,再向他了解他説這話的含義吧。你們認為怎樣?」這時他看見鍾致樯手中的槍,就朝他説:「你就先開槍把我打死吧。反正我公司裏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老側聽了這話有點猶豫,羞怯地説:「要是我真的發夢發到了錯誤的時間,那真對不起大伙。可林招金現在不是實實在在地坐在我們面前嗎?」説完這話,老側忽然向林招金的左頰狠狠地抽了一拳,痛得他哎唷連聲,後悔對這原本覺得他可憐兮兮的文弱書生產生過好感。他不知道這幫人在説什麼,但聽見那最年輕的漢子提議各人自殺,一股寒意從後腦沿脊椎一直傳到腰間,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臉上的痛楚也就更加刻骨銘心了。

老側沒理會林招金的反應,繼續對各人説:「你們看,他不是痛得豬殺似的喊着嗎?誰敢肯定現在是夢境而不是真實呢?要是我們都在現實世界中,那殺了自己不就變成自殺了?」

還是王朝勝想得周到,他平淡地卻又胸有成竹地説:「這樣吧,我們就像里安納度‧狄卡比奧那樣,找個陀螺旋轉一下,要是它不停下來呢,就是説我們真的是在夢裏。」

楊漢斯以其特有的側向思維想了一下,就説:「可怎樣才能確定它真的不停下來呢?要確定真停下來容易,它不再旋轉就是了;可要確定它停了下來,可得要等到它不再旋轉。那麼,只要這一刻它還在旋轉,那任何時候它都可能在下一刻停下來,那我們不就都還是身在現實嗎?」

李啟瓖附和着説:「漢斯這話說得有道理。電影的結尾那陀螺不是也沒有停下來嗎?我們也就都不知道里安納度‧狄卡比奧那角色回到的家是不是真的咯。雖然鍾兄退休前是中學校長,文質彬彬的。但近年退休後學會了氣槍射擊,學了一年多,已經射出546環。人家珠城選手參加國際賽最基本資格是563環,現在再又過了些時間,肯定準確度更是與日俱增咯。這次開槍把衆人殺死弄醒的任務,要一舉成功,非他莫屬。」

鍾致樯向衆人打了個眼色,胸有成竹地説:「這樣吧,我先向這林招金開槍,讓他醒過來,然後到電影院去把賜官叫醒,那這夢不就完結了嗎?而要是我們是在現實中,那你們就都逃跑,我一個人留下來頂罪。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衆人聽了鍾致樯這番話,都被他那為朋友不惜兩腋插刀的豪情和義氣所感動,都覺得他才真正是肝膽照日月的男兒漢。李啟瓖這人容易動情,就兩眼透着淚光的説:「不行!要開槍讓我來開槍!我來頂罪!」説完就一手把鍾致樯手中那類似手槍的物體搶到手,並馬上用它指向林招金。

林招金先是被這六個人的對話弄得有點迷惘,現在看見其中一個人拿起手槍指着他説要把他轟斃,嚇得兩腿一軟,「咚」、「咚」兩聲兩個膝蓋先後朝牢房的堅硬的地板磕了下去。本來沒有意思向這幫人下跪的,現在看起來也就是跪下了。王朝勝看見林招金臉上驚恐的神情,溫情地對他説:「林先生,請不要害怕,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是真的要殺你。你犯了罪,已經受到法律的制裁,現在不是就在服刑嗎?至於還有沒有其他什麼罪是逃過了人世間的法律的制裁的,這個只有你自己知道。即是有,你我都是主內的弟兄,都知道將來會由上帝來審判我們,哪兒論得到由我們來殺你呢?至於剛才我們説的殺自己或者殺你的話,那是我們要回到現實時逼不得已要做的事情,內中原委一時間很難給你解釋清楚。」

安撫了一直哆嗦着的林招金一頓後,王朝勝朝其他五個人説:「這樣吧,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出獄後會說那『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的話,那可能是這話還深藏在他的潛意識裏,連他自己也不察覺。要不,我們就像《潛行凶間》裏里安納度‧狄卡比奧他們,進一步夢到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去,不就可以找出他説這『肝膽照日月』的話的動機和含意嗎?」老側幾個聽了王朝勝的話,不得不由衷地佩服他,都覺得説他思想縝密可一點都不過份。而李啟瓖聽了,也就把手中的槍交還給鍾致樯。

楊漢斯想了一想,説:「我有一個問題:電影裏不是要先把案主在夢境中設置的保險櫃炸開,找出公文紙袋,看了裏面的內容,才能知道案主的思想。我們在到了林招金的潛意識時,會不會也要找着保險櫃來炸開,才能知道他説這『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的動機和意思呢?」

老側和林招金一樣,不太知道楊漢斯在説什麼,但見其餘四人在努力思考的神情,只能耐心等待他們中任何一個打破沈默。連皡鈺思考了一下,就像講課一樣向各人分析:「人的不同思想層面,本身就應該反映那個層面的思想的特性。既然在夢裏,夢裏的景像就該已經反映這個人的夢,哪裏還需要一個什麼保險櫃來把夢中的思想藏起來呢。同樣道理,進入了某個人的潛意識這個層面,那這層面的影像就也應該是這人的潛意識思維,同樣不應有什麼保險櫃。電影有這樣的橋段,那是身兼導演和編劇的基斯杜化‧路蘭為了給觀眾制造感官刺激而想出來的點子,科學上根本不能成立。」連皡鈺向老側和林招金努一努嘴,繼續説:「他們兩人都沒看過這電影,我們還是不要透露太多,以免壞了他們將來看那電影的興緻。不管怎樣,我認為那炸開保險櫃找思想的點子,純粹就是為了制造爆炸場面。這樣吧,現在這個夢既然是 Justin發的,那我們還是讓他發到林招金的潛意識裏,我們在那裏和他相會,再相機行事。兩人沒看過電影也不無好處,那就是他們不會帶着對電影的回憶,將它裏面的情節跟林招金的潛意識裏的思維活動摻合在一起,損壞到時候的發現的純粹性。」

鍾致樯本來以為有機會在眾死黨面前表演一下他的槍法,所以聽了王朝勝的建議有點失望。但因為他和王朝勝是近三十年的老友了,對他的意見從來都比對其他死黨多一分的尊重,也就附和着説:「那好。賜官,你現在就夢到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去,我們隨後就來。我還是會帶着手槍來,到時候如有需要,我就將你們一個一個的結果掉。」這話嚇得老側和林招金冒出一身冷汗。

王朝勝素來對老側照顧有加,看見老側臉色蒼白,就對他説:「沒事的,Justin。你現在找個地方睡覺去。一邊讓自己睡着時,一邊想着要到林招金的潛意識去就行。因為整件事情因你而起,是你這麼想知道林招金説那『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話的深層次意思,只要有這樣的使命感,那要在夢中再進一步進入他的潛意識應當不會太難的。至於鍾哥仔説要把大家結果掉,那是讓大家回到現實的方法,你不用太擔心。你看了電影就會明白的。」

老側聽了王朝勝的話,邊帶點恍惚邊在牢房的一張牀上躺下,不到一分鐘大家就都聽見他那驚天動地的鼾聲了……

河水洶湧地沿着彎曲的河道奔流,把隨着急流漂浮的橡皮筏時而拋離河面一、兩米,時而突然令它急竄向前,時而又突然令它慢下來。橡皮筏上坐着六個男子:老側、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和王朝勝。他們被水流顛沛得像在海洋公園坐過山車那樣,身子不斷竄高、下墜,竄高、下墜。奇怪的是,各人都沒有不適的感覺,也沒怎樣感到驚心動魄。當各人發現自己身旁坐着其餘五個死黨後,就都知道大家該是在林招金的潛意識裏相會了。

急流的兩岸,不足二十米的淺灘外聳立着高則數百米,低則數十米的山丘。奇怪的是,河岸兩邊的山丘都不是綠色的,看不見一棵青綠的植物。右邊河岸上的山丘的表面鋪滿了棕褐色的礫石,隱隱地散發出熱氣。從橡皮筏上看過去,還能隱隱看到火焰從一處處的小洞噴射出來,有些剛熄滅了,另外一些又在別處出現。衆人並不感到炙熱,可也能看得出那岸上該是一個怎樣燥熱和烘烤人的地方。説也奇怪,左邊河岸上的山丘雖然同樣是起起伏伏,卻是白皚皚的鋪滿了積雪。幾只禿鷹在一些山嶺上悠悠飛翔着,遠處的幾處山坡白雪像瀑布般從高處奔瀉而下。太陽在衆人的頭頂上火熱火熱地猙獰着,亮白的陽光慷慨地鋪蓋着各人目所能及的河山萬物,也鋪蓋着他們。

楊漢斯最先察覺這次水上旅程的與別不同,就向其他人説:「嘿,真奇怪。這橡皮筏翻騰得這麼厲害,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感到眩暈呢?還有,太陽那麼猛烈,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感到熱呢?」

連皡鈺説:「我也是這樣的感覺。這情況該是一個證明,證明我們現在不是身處於現實,而是在別人的潛意識裏。」

李啟瓖説:「我同意。可現在我們該那裏去找林招金,追問他説那話的含義呢?」

連皡鈺説:「依我看,不用找林招金了。也不會找到他的。林招金的潛意識,就表現在我們眼前看到的事物。潛意識是不用語言的。我們要了解林招金那句『我一生人嘛……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就得對眼前的景物好好的推敲推敲。就是說,我們要一邊駕馭這橡皮筏向前航行,一邊分析眼前的景物,從中找出林招金潛意識的思想活動。我剛才一直沒有說話,就是在估摸這兩岸的極端相反的景色、還有這急流,究竟反映了怎麼樣的一種潛意識。話説回來,Justin,你為什麼對他這句話那麼上心?」

「我本來並不怎樣反感『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樣的話。它不就是某些人急於向別人表示自己的言行對得起天地日月問心無愧的窮酸話罷了。可我就是不能接受這話出自一個被法律裁定確實有罪、自己也承認有幾年的時間是幹了侵吞了三百八十萬元病人贈予珠城大學的捐款、詐騙了12個病人的醫療費用的人。他幹這些勾當的那幾年,怎麼還能『肝膽照日月』呢?他要是説:『我一生人嘛……除了犯罪的幾年外,其他時間都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那我還能接受,因為我選擇相信法律的裁判,雖然法律沒能判定他其他時間是不是真的就沒有幹過那些侵款和詐騙的事。」

看見老側説得有點激動,李啟瓖興頭也來了,就附和老側説:「對啊。要是犯着罪的時候還能『肝膽照日月』,那是怎樣的『肝膽』、怎樣的『日月』呢?依我説,那天當記者問他覺得不覺得自己有特權的時候,他要麼不去回應,要麼就説『不覺得,因為那「釋前就業計劃」是我透過完全合法的途徑取得的』,不就可以了嗎?」

楊漢斯再次運用他擅長的側向思維,插口説:「林招金那樣説,也許是因為他對『肝膽照日月』這話的理解跟我們的理解不一樣。我們每個人的道德水平都不同。或者他已經覺得自己2003年至2006年這段法律裁定他犯了法的時間已經過得『肝膽照日月』,而一生的其他日子則比『肝膽照日月』更『肝膽照日月』吧。」老側聽後,不知道這楊漢斯是真的在運用他的側向思維去想這個問題,還是在賣弄機智,一時間不知道怎樣回應。

這時候,一邊欣賞兩岸風景、一邊舞弄掌上的手槍的鍾致樯回頭向老側説:「賜官,那姓林的家伙説那話時説得那麼理直氣壯、那麼有氣勢,卻也不像在發開口夢講大話囉。我看嘛,你還是放他一馬,讓他繼續一笑二笑三笑、繼續看他的風雲、繼續照他的肝膽吧。」

王朝勝聽了鍾致樯的話,附和着説:「鍾哥仔說得有道理。Justin,你不是學佛的嗎?佛家不是講慈悲為懷嗎?他林招金雖然犯過錯,但誰能無錯呢?人類背叛了上帝,這錯肯定比林招金所犯的要嚴重多吧,可上帝還是沒有放棄人類,還是讓他的獨身子耶穌來到世上,用他的鮮血、他的生命為我們贖罪。林招金既然已經在獄中信了主,那我們也就應當相信他真的悔改了。你對他的不滿有你的道理,可是,得饒人處且饒人,還是不要太計較他説這『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否恰當吧。你説呢,Justin?」

老側一向將王朝勝視為兄長,聽了他這番話,倒也感到一絲絲的慚愧,覺得自己學佛多年,還是改不了那憤世嫉俗的臭脾氣,跟信仰上帝的王朝勝比起來,在寬恕心的培養上,道行還是很不足。想着想着,漸漸對自己這次要探索林招金的「一笑過風雲,肝膽照日月」這意念的深層次意思的行動的價值,懷疑起来。

就在老側這一閃念間,衆人突然發現橡皮筏前面不到十米處不再是急喘的水流,而是一望無際的藍天。待各人猛然醒悟眼前是一道水崖,橡皮筏將要随水流下墮到不知有多深的淵谷去時,橡皮筏已經凌空而下,隨着地心吸力的作用往下墮,衆人眼看自己身軀向着深不見底的淵谷下墮,都異口同聲卻又各有特色地喊出:「啊……!」

「啊……!」鍾致樯胸有成竹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自己手舉氣槍瞄準槍靶一槍一槍射中紅心的情景。

「啊……!」李啟瓖驚恐中帶點興奮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當天的南華早報填字遊戲那十幾個還沒能想到答案的方格。

「啊……!」楊漢斯思緒萬千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勾陳上宮天皇大帝等神仙的模樣。

「啊……!」連皡鈺沉着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一本本歷史書如《劍橋世界近代史》、《新編劍橋世界近代史》、《Cambridge Modern History》、《The New Cambridge Modern History》等,以及一幕幕在珠城大學給中外學生講授中國近現代史的情景。

「啊……!」王朝勝如有神助地喊了一聲,腦海中閃過一幕一幕和上帝對話、上帝教誨他要向世人傳道的情景。

「啊……!」老側驚惶而淒厲地喊了一聲,腦海中一幕一幕閃過一眾「o靚模」如 Chrissie Chau、Angelababy、Maggie 等人的模樣。

……

老側醒了過來,看見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和王朝勝安詳地坐在自己身邊,一點也不像剛從懸崖墮下來。他擦一擦有點惺忪的雙眼,發覺大家居然在一家酒吧裏,各人手上都端着飲品。音樂聲轟隆轟隆地往老側的耳膜撞擊,把他弄得有點焦躁。王朝勝朝他看了一眼,説:「你沒事吧,Justin?」

「我沒事。」老側一邊説着,一邊回想剛才坐着橡皮筏的情況。「我剛才還在跟你們坐在一橡皮筏上,在一急流上漂流呢,為什麼突然又變了身在這裏呢?」

「那還用問嗎?」鍾致樯語氣不無責備的意味地説:「當然是我們已經不再在那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咯。你這是怎麼搞的,賜官?我們還沒來得及按 Alister (老側註:那是連皡鈺的洋化名)説的去分析那激流和兩岸的景色,這探索林招金潛意識的夢就完結了,你還想不想找出他説那話的含義呢?」鍾致樯有點像嗥叫般説着,令老側感到有點難堪。他想起橡皮筏墮瀑布崖之前,他聽了王朝勝的一番話,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當對林招金的話鍥而不捨地找它的含義,想着想着,怎麼那急流就突然變成瀑布呢?

「你不要介意鍾哥仔的話,Justin。他平常說話就有大聲的傾向,現在把嗓子提得那麼高,不是衝着你來的,而是因為這裏實在太吵。這不,你看,我也是喊着説話呢。」王朝勝安慰完老側,環顧衆人説:「依我看,我們從急流遷移到這裏,那該是由於 Justin 要深入林招金潛意識的意志減弱了,導致他從潛意識的層面回到夢中的層面。問題是,為什麼不是回到林招金的牢房,而是這樣的一個酒吧呢?」這話說完,他又朝老側説:「你平時有上酒吧的習慣嗎?」

王朝勝的問題令老側感到有點委屈。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夢到在酒吧裏來,一時間有點鬱鬱寡歡,也就沒有回答王朝勝的問題。楊漢斯見氣氛有點别扭,就轉個話題,大聲向衆人説,「剛才急流兩旁的景色真有意思。我覺得好像是反映林朝金的財富吧?河岸的一邊反映林招金賺了很多的錢,風生水起;另一邊白茫茫的冰山,反映他犯法得來的錢都像我們看到的雪崩那樣,逝如流水了。」

李啟瓖很讚賞這個分析,附和着説:「漢斯説得很對。我看呢,那激流所反映的,該是在林招金的潛意識中,世界是激盪不安和凶險無比的,所以,為了向上爬,就必須賺快錢。而這在意識層面上的表現,就是貪財的心態,在行動上則表現為他所犯的那些罪行。」説完後,對自己這補充很有點自鳴得意,往沙發背一靠,悠然自得地呷着手中的紅酒。

衆人各自琢磨楊漢斯和李啟瓖對林招金潛意識狀態的分析,一時間都沈默下來,偶爾把弄一下手中的飲品。老側也趁機會環顧了酒吧一圈,看見漂亮的女孩子就讓目光在她們臉上停留一下。這時,酒吧的音樂聲頓然換成悠揚悅耳的輕音樂,連皡鈺也就趁機會向大家説:「我在很小程度上同意漢斯和李仔的看法。」

李啟瓖打趣地用連皡鈺的口吻回應説:「試參考那夢境,並就你所知,解釋你的看法。」

連皡鈺沒理會李啟瓖的調侃,悠悠地呷了一口手中的綠茶,説:「我懷疑我們剛才所看到的,並非林招金的潛意識。至於是誰的潛意識,我一時沒能想到。」

衆人對連皡鈺感到非常意外。楊漢斯見自己的分析被全盤推翻,着急起來,說話變得輕微帶點口吃地説:「連連博士,你這這話有有什麼根據?」

連皡鈺知道大家一時間很難接受這樣的推斷,他自己也只是隱隱地感到事情並不如大家所假設的,即老側夢到了林招金的潛意識裏。可要他把這種感覺有條理地跟衆人説,卻又不太知道可以怎樣説個明白。畢竟他在珠城大學教學教了差不多三十年,要在短瞬間整理思路、回答學生突如其來的問題的經驗豐富得很,所以這時也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思路説了出來:「大家別急,先聽我把話説完,再想想看是否同意。我就覺得,林招金是一個人生閱歷豐富的人。他今年不已經六十七歲了嗎?而且從他那幾年犯法的手法,其實是挺周詳、挺細膩的。這樣的一個人,性格該是相當深沉的,而不會是大喜大怒的。而我們剛才所在的那個急流,似乎在反映這個人有着非常衝動的性格。還有,像我們看到的兩岸,那左岸與右岸的截然相反的景色,則似乎反映了這個人性格大喜大怒,隨時會發脾氣,卻又瞬間可以從亢奮變為消沉憂鬱,就是説,似乎是那種患上躁鬱症 的人的潛意識。」

連皡鈺見老側一臉茫然地看着他,明白他這人做學問粗枝大葉、不求甚解,興許連什麼叫躁鬱症這樣的常識也沒有,便體諒地解釋説:「躁鬱症又名躁狂症,英文叫 bipolar disorder,是一種週期性情緒過度高昂或過度低落的疾病。如果我這分析是對的,那就只能推斷剛才 Justin 夢到的,不是林招金而是另一個人的潛意識。」

衆人覺得連皡鈺的分析和推斷頗有道理,可要是那樣的話,就是説他們都讓老側給誤導了,為他那所謂探索真相的意願而錯花了時間和精神。鍾致樯最先想到這點,就老實不客氣地對老側説:「你這就不對了,賜官。探索林招金的潛意識居然去了錯的地方。你要是用這樣的態度去做卷,那就死得人多了。」(老側註:老側退休前在珠城考試局工作,負責制訂幾門學科的公開試考卷。所以鍾致樯會有這樣的話。)

老側被衆人的目光和鍾致樯的說話弄得有點發窘,只好遊目四顧,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以沉默換取時間,看有沒有人會替他解圍。這時,酒吧的音樂又再強勁吵雜起來。老側瞥見不遠處坐着一個女子,看上去約二十來歲,樣貌中規中矩。雖然他挺肯定這女子並非他眾多的女性朋友中的任何一個,卻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那女子身旁坐着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男子,兩人像是在爭吵。

這時候王朝勝提高嗓子對大家説:「這事 Justin 也不是故意的,我們就別難為他了。反正我們都該對林招金寬容一點,也就不一定要了解他的潛意識了。至於剛才我們是看到了誰人的潛意識,那也並非很要緊的事。我提議,我們還是結束這次的發夢之旅,回到現實,找個地方好好地喝杯咖啡。你們説呢?」

鍾致樯聽了這話正想回應時,老側突然離座朝酒吧門口走去。原來他看見剛才看到的那個女子和她身旁的男子離開了酒吧,也就跟了上去。其他人也都跟隨他離開酒吧。李啟瓖順着老側視線往前望,驚叫起來:「嗨,你們看!Justin 跟隨的那個女子,不就是月初才因襲警、不小心駕駛和沒提供酒精呼氣樣本罪名成立被法官判了感化一年、罰款八千和停牌一年的那個 Annimela Buharin 嗎?她判罪後,社會上出現廣泛的討論,有人認為她襲了警而不用坐牢,泰半與她是某名人的外甥女和某法官的侄女有關。我在電視上看過她掌擱警員的片斷,也在報章上的一些照片看過她樣貌,可都比眼前這女子要老差不多十年呢。我是眼花了還是什麼來着?」

這時候,其他人也都看見了那個女子。大家都相當肯定她就是李啟瓖口中所說的 Annimela,可也都奇怪為什麼她看起來要年輕了近十年。衆人快步追上老側,卻突然看見那女子和身旁的男子在用英語互相喝罵。但見那女子突然拿起一個木盤,一甩手就把木盤扔上半空,把酒吧門口的射燈打了個稀巴爛。酒吧的人其實很早就留意到這女子和男子在激烈爭吵,現在看見酒吧的東西被毀壞了,就馬上報警。警察很快就趕到。那女子看見趕到的警察,不但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大吵大鬧,混亂中她一拳打在一個警察的後背上,把警察打得幾乎跌倒在地上。其他的警察趕忙把她制服,並馬上將她拘捕。

這過程老側一眾都看見了。這時候楊漢斯如夢初醒地大聲説:「我知道了!Justin,你夢到九年前的時間和空間去了!最近因為這 Annimela 的判刑事件,我在網上看了一下介紹她的資料。為什麼社會上普遍對這次的判刑那麼反感呢?就是因為她這次襲警而又沒有被判坐牢已經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正好就發生在九年前,即2001年6月。網上資料對那次 Annimela 襲警事件的記載,跟我們剛才看到的情景相符。如果我的推斷沒錯,那應該是我們剛目擊了 Annimela 第一次襲警的過程。也就是説,現在 Justin 發的夢,時間是九年前的2001年6月這 Annimela 第一次襲警發生時所在的酒吧呢。」

李啟瓖聽了,很興奮地接着説:「對呀!漢斯的推斷還解釋了為什麼眼前的女子既是 Annimela,卻又比我們在電視上看見的她年輕那麼多。Annimela 今年該是三十四歲,那九年前她才二十五歲呢。還好,我的眼睛沒壞。」

鍾致樯感嘆説:「嘩!才二十五歲就有膽量襲警!」

楊漢斯對鍾致樯的感嘆習以為常,也就沒去理會,繼續向衆人匯報他對 Annimela 的研究所得:「這Annimela 在九年前的這次酒吧門前襲警事件中,除了襲警罪外,還被控以刑事毀壞和藏毒罪,説她藏有微量可卡因呢。」

老側帶着憐香惜玉的語氣問:「那她後來要坐牢嗎?」

楊漢斯回答説:「沒有啊!她襲警罪和刑事毀壞罪成、罰了九千珠元。藏毒罪不成立。可她並沒有從這事件汲取教訓和成長,反而再接再厲,在2008年7月,也就是約兩年前,又再襲警。」楊漢斯,把手中從酒吧帶出來的伏特加呷了一下。他知道衆人都是歷史人,對歷史事件的回顧特有興趣,也就故意慢條斯理地告訴衆人這 Annimela 幾次襲警的過程,好享受一下衆人對自己的注意。

果然,李啟瓖聽出興頭來,就兩眼瞪大,頭向前伸,催促楊漢斯説:「第二次襲警是怎樣發生的?快説!」

鍾致樯插口説:「第一次襲警不用坐牢,那當然對她起不了什麼教訓作用囉。换着我,説不定也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這不,到現在她這 Annimela 不是已經是第三次襲警了嗎?依我看呢,最近這第三次既然還是沒有判她坐牢,往後她又再醉駕什麼的,珠城的警察要處理她時,倒得準備再次被她襲擊,到時候還不知她會用什麼方式呢。」

李啟瓖不耐煩地説:「鍾哥仔,你就別打岔了,好嗎?讓漢斯繼續説第二次襲警怎樣發生吧。」

楊漢斯聽了李啟瓖這話,又看見連皡鈺和王朝勝都帶着期待的神情靜靜地在等他説下去,直感到心滿意足,也就接着説:「其實我能告訴大家的也不多。網上的資料只是説,2008年7月,這 Annimela 在喝酒後乘坐的士,車資才十多元,她卻要信用卡付款。那也真的有點搞笑。我們有時候去飯館吃飯,買單時要是吃不夠兩百塊的東西,飯館還不讓你用信用卡結帳呢,不要説是坐的士,更不要説是那十多塊錢。你説她這樣做是什麼心態?那的士司機當然拒絕囉。可這 Annimela 就將手中的信用卡扔向那司機,又用腳踢他。司機報警,一個女警到場時遭她襲擊。她當然被起訴囉,而她也承認襲擊了的士司機和襲警,卻只是被判了做 240 小時的社會服務,和賠償的士司機一千元。」

楊漢斯説到這裏,衆人看見鍾致樯手握右拳狠狠地打進自己左掌掌心,弄出了響亮的「啪!」的一聲,兩眼瞪得大大的,恍惚一雙眼珠都要奪目而出那樣,然後咆哮着説:「嘩!那我們珠城這地方還有法律沒有?罪名都成立了,襲擊他人和襲擊警察的罪名都成立了,還只是判了那社會服務令。社會服務令不就只是當當義工罷了。那是不是只要我鍾致樯也準備去當它 240 小時的義工,就可以找個看不順眼的警察揍一頓呢?這是什麼法律?」鍾致樯說得額頭上的青筋鼓得漲漲的像快要爆裂似的,其他幾個人都替他擔心。

連皡鈺看見這情形,就以他慣常的授課式口吻説:「鍾致樯的這種反應很正常,也就是八月初當這 Annimela 第三度襲警、加上不小心駕駛和沒提供酒精呼氣樣本,法庭最後只不過判了她感化一年、罰款八千和停牌一年時,社會大眾普遍的反應。很多人也就把這 Annimela 的家庭背景看成是她被判較輕刑罰的原因,認為是珠城過去十年來已經出現的令人懷疑的官官相護的情況的另一例證,於是反應也就特別激烈。在這事以前,相當一些珠城的民衆本來對警察的執法、特別是對待民衆示威的手法很不以為然,可這些人在這次事件中卻反過來聲援珠城警隊,認為判刑的法官有徇私之嫌。」

李啟瓖若有所悟地説:「我知道了!剛才我們在急流中看見的景色,可能是賜官夢到了這 Annimela 的潛意識去了!你們看,那急流兩岸的景色,像剛才在酒吧裏 Alister 的分析,是那種患上躁鬱症 的人的潛意識,那現在這不就是 Annimela 個有躁鬱症的人嗎?最少那呈堂的醫生報告是這樣説的。」

楊漢斯再次運用他的側向思維説:「那也不一定。要是這醫生報告只是為了用作呈堂證供之用的,而並非真的反映這 Annimela 健康狀況,那即便我們看到的景色真的反映了患有躁鬱症的人的潛意識,那有這潛意識的這個人也就不一定就是這 Annimela 咯。」

王朝勝不理李啟瓖和楊漢斯的打岔,接着連皡鈺的話説:「法庭一般對重犯同一罪刑都會判處較嚴厲的懲罰,這 Annimela 第三度襲警罪名成立,卻仍然只判個感化一年,的確令人費解。我看報導,據說法官這樣一個判法,是因為審判過程中這 Annimela 一方的律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這 Annimela 有受躁鬱困擾的醫生報告,而法官接受了這報告,還在判刑是説他考慮到有關報告指這 Annimela有良好背景,接受過良好教育,又以一級榮譽大學畢業,同時得到家人支持,只是後來患上躁狂抑鬱症,受病患困擾多年,引發她的暴力行為。又說這 Annimela 的精神科醫生形容她是病人多於是暴力人士,是治療可以給予她幫助,既然辯方説了她會到外國接受三個月的住宿式戒酒療程,也就接受報告建議,判了她接受感化令,同時要在四個月後再到法庭跟進進度,另外要接受三個月駕駛改進課程。這法官在唸判詞唸到最後時,還寄語這 Annimela,希望治療能幫助她改善情緒與酗酒問題。」

老側打從由激流下墮後夢到這酒吧以來就一直鬱悶着,現在聽了衆人的這些話,特別是王朝勝的這番有關法官判詞的敘述,突然像鬱悶的情緒找到了宣洩的機會那樣,咆哮起來,説:「我 X 這法官的 Y!這是什麼樣的判決?躁狂抑鬱症又怎麼了?躁狂抑鬱症就可以打警察打了一次又一次而不用坐牢嗎?掉哪媽!我明天就去找個精神科醫生朋友給我開份我有躁狂抑鬱症的報告,然後就去找三個珠城的警察來擊背、踢腿、掌擱他們一頓,被送上法庭時,我就着我的辯護律師引用這 Annimela 的襲警案判例,到時候也就只要受感化一年。反正我已經一把年紀,我這就豁出去,不讓這 Annimela 享受三度襲警不用坐牢的專利!」説完這話,老側倒真像要找身邊的人去擊背、踢腿、掌擱一頓那樣,悻悻然地揮動着他那皮膚乾癟的拳頭。説這話時,雙目瞪得比剛才鍾致樯瞪的更大、額上的青筋漲得比剛才鍾致樯漲的更令這幫人提心吊膽。

王朝勝見從來都以溫文爾雅面目示人的老側當下居然連袁崇煥那句廣東方言名句也説了,覺得老側有點失控,正估量該説些什麼來讓他冷靜下來。可這時李啟瓖卻就老側的話進一步發揮説:「也許你可以讓你的精神科醫生給你寫的這份用作呈堂證供的報告,寫成你不但患有躁狂抑鬱症,還患了思覺失調和角色認同混亂,那你就不但可能擊背、踢腿、掌擱他人都只須受感化,說不定即使把你把珠城市市長打至殘廢,也只會判你受感化呢。」

王朝勝對李啟瓖這話很有點意見,覺得他在煽風點火,對冷靜討論事情沒有好處,就向連皡鈺打了個眼色,示意他説些話,讓大伙冷靜冷靜。連皡鈺和王朝勝在工作上曾合作多年,對王朝勝的眼色心領神會,也就想説一下該怎樣從另一角度看這次法官輕判這的 Annimela 第三度襲警,以令衆人尤其是老側和鍾致樯接受這判決的合理性。可這任務也實在艱難,因為他自己也覺得是判刑輕了點。

連皡鈺心想,「壞了,這 Justin 的憤世嫉俗的脾氣又來了。説不好不知道他又會作出什麼衝動的行為了。」正在琢磨該怎樣完成王朝勝托付給他的任務,可還沒有開腔,已經看見老側一大步一大步地走向那正在和警察糾纏着的 Annimela,這時候幾個女警正在努力把她押進一輛警車。老側走到 Annimela 面前,指着她,一副義正詞嚴的樣子向她嗥叫説:「你知道你這是在哪裏嗎?是在珠城!珠城是個法治的地方,不是什麼人治的地方,可以靠關係去橫行霸道!我告訴你,你今天第一度襲警,法庭將會給你判很輕的懲罰。」

老側這番嗥叫,把 Annimela Buharin 和其他人都嚇了一跳。看見 Annimela 花容失色地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時,老側禁不住就心軟下來,語氣突然緩和下來,説:「Annimela 小姐,你不要以為這樣對你是件好事。那只會害你,害你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以致你在七年後第二次襲警,到時候法庭又再輕判你,然後再過兩年你就會第三度襲警,到時候法庭又會再輕判你,你又會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這樣,你就會以為你不用為作了違反法律的事情而負起責任和承擔受罰的後果。這樣對你的個人成長也不好呢。因為,你現在才二十五歲,襲警也還只是初犯。可你會在三十二歲時候又再襲警,然後又會在到了三十四歲的時候又再襲警。到時候法庭還會只輕判你受感化,那你就還是沒機會學懂犯錯是要承擔後果的這人生最基本的道德觀念。那麼,你三十四歲以後也就難保不會再襲警咯。這樣你可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呢。Annimela 小姐,你這次就讓警察把你帶回警署,他們要是起訴你,你就向法官認罪,要求法官給你判刑坐牢,在獄中好好反省,反省你的人生,反省你的生活方式,這就可以避免七年後第二次襲警,和九年後的第三度襲警了。」老側一口氣把這話說完後,頓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如同救贖了一個靈魂般神聖的工作,那感覺比剛才喝了半杯子的什麼酒還要令人陶醉。

這時候,除了老側那幫死黨知道他在説什麼外,在場的其他人如 Annimela Buharin 和一眾警察和在酒吧門外附近看熱鬧的人,都覺得這突然出現的老漢是個神經病人,說話語無倫次,還滿口先知的語氣,在預言這襲警的年青女子會再度以至三度襲警,都覺得這預言不可思議,只能證明這老漢的確是個瘋子。

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和王朝勝互相打了個眼色,都把手中從酒吧拿出來的飲品扔掉,準備要上前去把這在喋喋不休的老側拉回來。鍾致樯也端出腰間的手槍,準備一槍把老側幹掉,讓他回到現實去。可説時遲,那時快,突然間大家聽見「啪!」的一聲,老側已經給 Annimela Buharin 狠狠地賞了一個耳光,右頰頓然出現紅紅的一個五指印。眼看這 Annimela 提起右腿,快要往老側身體不知哪個部位踢去,大家都因事情發展過於意外和快速而只來得及「啊!」了一聲,身體卻都停留在原來的地方。

可這時,老側的太太阿珍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先一邊向那 Annimela Buharin 也狠狠地還了一下耳光,一邊説:「這世界上只我一個人有資格打我老公耳光。你這臭女子是誰,居然也打我老公耳光?你説,是不是他的情婦?」話剛說完,就轉頭也給老側左頰打一個耳光,右頰打一個耳光,來回幾次,一邊説:「這女子是誰?你跟她有什麼關係?快跟我走,回了家我再慢慢地讓你向我交代。走!走!」

……

老側覺得好像有人在打他的兩頰,就睜開眼睛。眼前的銀幕是黑黑一片,介紹演員和電影工作人員的名單正隨隨地由下往上遊走。身旁的嬌妻阿珍正一邊輕輕敲拍他的兩頰,一邊柔聲對他説:「親愛的,電影剛結束了。我們起來回家吧,不要妨礙其他人離開,好嗎?」這時,老側才醒悟自己又一次在看電影的時候睡着了,而這次還是在電影開始前已經睡着,平白花了五十五塊錢。一陣悵然若失的感覺直襲心頭,在無言中和阿珍離開戲院……

(後記:以上的文字,當然只屬於遊戲文章。思想複雜的本部落粉絲也許會推測這文字與七、八月期間本港發生的兩件社會事件有關。本部落粉絲每個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有獨立思考的權利和義務,由不得老側在這指三道四要求各位怎樣解讀這文字。至於文中的那段潛意識究竟是誰的潛意識,歡迎本部落粉絲各自推敲。老側自己覺得,說不定就是老側自己的。老側生於五月二十五日,因此屬雙子座。據說雙子座的人的性格,就是這種一體兩面的、積極與消極、動與靜、明與暗、冷與熱的結合。倘若這是真的,則老側表面上在寫別人,其實下意識在寫自己也說不定。此外,老側要感謝嬌妻阿珍和幾位歷史人老友的諒解和支持,感謝他們不介意老側在這篇遊戲文章中對他們的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