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劉鶚先生寫有《老殘遊記》,劉紹銘先生寫有《二殘遊記》,以懂得享受生活聞名的香港電影人蔡瀾則寫有《老瀾遊記》。這些遊記都各有其讀者。老側性格缺點不勝枚舉,其中一項是不自量力,另一項是喜歡攀比。這兩項缺點加起來,其化學作用就是令老側想到也要寫個《老側遊記》,除了可以為自己在本部落不顧廉恥地過其落舞文弄墨之癮,還可以強迫老側對短期內經歷過的事作點回憶的腦部運動,以減慢其輕度老年癡呆症的惡化。事非得已,務請慈悲為懷的本部落粉絲海量包涵。但粉絲們的時間也確實是寶貴的,故要是覺得《老側遊記》不外乎記載老側的私人生活瑣事,不值得花時間閱讀,則請在看完此前言後將寶貴光陰轉用在做其他的事情上,即便如剪剪腳趾甲、修修眼睫毛,或往廚房弄碗快熟麵享受享受,也要比看下去有意義。)

2010年9月23日(星期四)

昨天晚上一直沒有睡好,軀體雖然時而橫時而直、時而仰天時而側身地躺在床上,不斷尋覓能讓自己安然入睡的臥姿,腦子卻如森林中不停在樹與樹之間跳躍的猿猴般活躍。這情況跟平常晚上往床上一躺下不需三分鐘鼾聲就驚天動地充塞整個蝸居的景象很不一樣。原因何在?相信是因為今天早上要六點半到達機場,以便能趕上飛往倫敦的飛機而有點焦慮。

從西環蝸居到赤鱲角機場,坐的士要花費約四百大洋,而坐巴士則三人共要一百二十大洋,相差近三百大洋。基於天性吝嗇,對金錢的貪着近乎病態狀況,因此出門時往返機場總堅持乘搭巴士機場(嬌妻阿珍以為此舉乃其夫因應家庭財政狀況而不得已作出之行為,默然接受,對此美麗的誤會我當然不會去澄清)。巴士車程約一小時。蝸居附近有從鴨脷洲開出的機場巴士,途經西環,而要能趕上這趟六點半到達機場的巴士,則要在五點半前到達巴士站。雖然截至昨晚十一時許上床前,出門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但難免還有最後一刻才能執拾的東西,因此要能在五點半前到達巴士站,最晚要在四點三刻起床。我平常是六點多七點起的床,這次要比「正常」時間早差不多兩個小時起牀,難度不少。要是錯過這趟公車,就不得不叫出租車,事件對我而言將如割肉之痛,必須盡一切努力避免其發生!也許就是因着這心中的忐忑,使得雖然已經將床头的鬧鐘調校在四時三刻響鬧,也啟動了手機的鬧鐘功能,上床後心還是安不下來,只好邊聽收音機邊努力讓自己入睡,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迷迷糊糊的好像是睡着了,卻又突然間聽見床头的鬧鐘和手機同時響起來。我一方面惱恨還沒有進入夢鄉就要打開眼睛,一方面慶幸能準時起床。

對金錢的貪着不單令我一夜沒能睡好,還連累自己乃至嬌妻阿珍和兒子雷曼一清早就要陪我付出辛勤的勞動。從蝸居到巴士站,距離不下三百米,其中還有一段多達六十五級的階梯路。這次英國之旅,主要是因為雷曼要往倫敦大學唸書,我和阿珍兩人陪同他去安頓下來,因而行李比一般旅遊多很多。過去數月我與曾往倫敦的親友談及往倫敦一事,普遍的回應都是:倫敦物價比香港貴,而且貴很多。這獨一無二的回應成為了糾纏我多天的心魔,害得我寢食不安。為了節省金錢,儘量減低雷曼在倫敦購物的需要,出發前幾天我一直往幾個行李箱填放新買的或家裏已有的物品如牙膏牙刷等廁所用品、乃至案頭燈、電飯煲、打印機、備用的打印油墨盒、衣架、拖鞋、杯子、飯碗、水果刀,切肉刀、砧板、電池、枕頭、被子、外套、內衣、襯衫、褲子等等。

種瓜得瓜,結果是今天三個人每人要運送一件重量接近二十公斤(航空公司寄倉行李重量的極限)的大件行李,一件重量接近七公斤(手提行李重量的極限)的手提行李,還有各自的手提包;我和雷曼則還要背上手提電腦。五點十五分,一家三口就各自推着、背着、提着分配排好要負責運送的行李離開蝸居,浩浩蕩蕩地向巴士站出發,務須在五點半前到達。如何在進出電梯時誰先進出電梯緊按開門鍵、電梯誰先進誰後進或誰先出誰後出、到了那六十五級階梯路時雷曼如何多次上落將一件一件的行李按次序先後從高處運到低處,到紅綠燈時又如何安全而又不怠慢地令人和行李順利橫過馬路,在狹窄的行人道上如何既穩步前進又不妨礙其他趕路的行人(幸好當時還非繁忙時間,這方面難度不大),這過程充分體現了我們一家三口融洽相處、互讓互助、相親相愛、和衷共濟的優良家庭傳統。我雖然年事已高,但老驥彌堅,尚可幹點操勞之活;雷曼正當青壯之年,操勞一點更屬小菜一碟;難為的是嬌柔如絮、有着林黛玉般身體狀況的阿珍,也要負責運送一件近二十公斤的大行李、一件近七公斤的小行李,以及自己的手提包,那的確令我過意不去,想起一己對金錢的貪着令嬌妻如此操勞,在拉行李到巴士站乃至在巴士往機場途中心裏都充滿內疚之情。

但當巴士順利到了幾場,行李都放上兩部手推車上時,卻又覺如此安排令一家上下省下了近三百大洋,心情開朗起來,於是向妻兒兩人許下慷慨壯語,説:一會兒辦了出鏡手續,我們到大家樂去吃頓豐富的早餐!阿珍和累曼聽了,用驚訝的眼光看了我一下,又用詢問的眼光看了對方一下,然後同時帶着半信半疑的微笑向我點頭。也許他們在奇怪,這次坐的是早機,可我卻為什麼在沒有堅持要留到上了飛機才吃早餐呢。

大家順利通過海關檢查後,我豪邁地領着阿珍和雷曼往找大家樂,卻發現原本是大家樂鋪位的那個地方讓圍板給圍了起來,大家樂快餐已經不復存在。代替大家樂在機場那範圍提供中式早餐的,變成了「翠華」,貨色差不多,價錢卻比大家樂要貴約百分之三十。此時我已經騎虎難下,為了維持信譽,總不能改變初衷,説不如等到上飛機後才吃早餐吧。只好若無其事,問阿珍和累曼要吃什麼。兩人歡天喜地,各自點了一份三十八大洋的早餐,我點了一份三十二大洋的。看見妻兒兩人吃早餐吃得樂呵呵的,心裏也不禁覺得,何必那麼計較金錢的花費呢。

從香港到倫敦,飛行距離是一萬零兩百二十四公里,需時十三小時。航機上百無聊賴,要睡覺卻睡不着,要寫《老側遊記》又没有精神,於是除了偶爾和身旁的阿珍閒聊幾句外(雷曼在飛機上坐下後,迅即帶上耳筒,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只好看前面座位背後掛着的小螢幕的播放的電影。十三個小時的航程中,斷斷續續地看了三部電影,弄得眼睛疲乏不堪,卻還是睡不着。相信有些電影中嫌疑犯在強光照射下被警察或廉署人員長時間拷問,想休息不能休息,其感覺就是如此。

航機終於在當地時間兩點半到達倫敦。着陸過程平安順利。因為不願意花錢坐又不停站又班次頻密的機場快線而選擇了坐沿途停站又每半小時才一班的機場至市區火車,一家人花了近兩個小時才從機場來到投宿旅館附近的 Paddington 火車站。倫敦街頭上,重現了一幕約十八個小時前在香港西環街頭出現過的兩男一女運送行李的情景。倫敦街道上行人如鯽,而且都行色匆匆,對這情景視若無睹,恍如是司空見慣的。這情況令我的尷尬之情稍為減輕。旅館離火車站約兩百米,我們在火車站裏先花了近二十分鐘才找到前往旅館的車站出口,然後又花了相近的時間才到達旅館,待到在旅館房間裏安頓下來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這時候香港該是深宵的一點多,難怪已經眼皮無力,頻頻打呵欠。三口子往旅館附近遊逛,看晚餐可以怎樣解决,終於是走進了一家麥當勞,吃了一頓昂貴而無可回味的晚飯。

晚飯後回旅館,一家三口都很疲累,都很快就睡覺去了。當我再次掙開眼睛時,看時鐘才一點多,再也睡不着了。我當然知道那是 jet-lag 所造成的現象,因為那時候香港已經是早上八點,已經是我睡醒起床的時間。但我卻又知道,倫敦的早上離當時還有幾個小時,我要是當時就起床,那到了倫敦的白天時就會無精打采,不能開展倫敦之旅的行程,於是一方面留在床上躺着,一方面努力讓自己入睡,情形就跟前一個晚上在香港的時候一樣,分別只是沒有了那恐怕睡過頭的憂慮而已。

就是這樣,九月二十三日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開始,九月二十四日也是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開始。

(待續:2010年9月24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