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粉絲如嫌字體太小,可將遊標移至屏幕右下角,將顯示大小比例從100%改為125%(以 Window XP 用戶計;其他 Window 版本用戶請自行執生)。

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龔自珍《己亥雜詩》

新年伊始,1月2日晚在電視上看到司徒華離世的消息。由於華叔(此乃很多香港人對司徒華的昵稱,老側在此攀附一下,也作如此之稱呼)患上肺癌並且病情已屬末期的消息早已為港人所知,老側相信多數港人對其離世不會怎樣感到愕然,最少老側聽見消息那一刻的即時反應是:「好吖。終於唔使繼續受苦咯。」觀乎香港政府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同日之內)已在「香港政府新聞網」上發表了題為「曾蔭權讚司徒華一生推動民主」的新聞公報(http://www.news.gov.hk/tc/categories/admin/html/2011/01/20110102_145330.shtml),以及電視在當晚已播出有關華叔的特輯及翌日報章多有悼念華叔的文章,可推想在此之前很多人已經為華叔的離世做好回應準備。然即便有如此的思想準備,華叔的離世,還是令老側傷感了好一陣子。畢竟華叔是老側偶像,偶像離世,粉絲能不傷感嗎?

老側偶像眾多,但要成為老側的偶像,卻必須有令老側為之傾倒的過人之處。這些過人之處嘛,有的是令老側神魂顛倒的外貌或身材或氣質或聲線或演技等,憑此等資格而成為老側偶像的有 Juliette Binoche、Sophie Marcel、Tom Cruise、Brad Pitt、楊玉環、趙飛燕、阿難、Placido Domingo、Andrea Bocelli 等等等等等等;有的是令老側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文學修養或哲學頭腦或政治識見或科學成就或濟世情懷或音樂天分等,憑此等資格而成為老側偶像的有佛陀釋迦摩尼、釋一行、星雲大師、衍空法師(老側師父兼佛學課程導師)、凈因法師(老側佛學課程導師)、印順法師、虛雲老和尚、太虛法師、弘一法師、德蘭修女、魯迅、李怡、孔捷生、老側(即自己)、甘地、觀世音、文殊師利、姚公白、劉天華、Wolfgang Amadeus Mozart、Ludwig van Beethoven 等等等等等等。

華叔成為老側偶像,見過華叔真人或看過其照片者當知道其令老側傾倒之過人之處必不屬於上述前一類,那也就應當是後一類了:在老側眼中,華叔是港產社運先驅,又是港產民主鬥士。至於過去數天很多人(包括曾特首)說的他是個愛國者這點,老側對此倒並不怎樣 impressed,原因是,正如前前帖《老側版2010年回顧(二之二)》中所說,老側乃「無國界地球人」,認為「國家」這概念「是人類搞出來的無聊事物」,因而「愛國」也就是「無明」的表現之一。

華叔如何是港產社運先驅和民主鬥士,近日報章有關華叔生平的文章必有所反映,無須老側在此嘮叨。如何評價華叔一生,不同的人各有自己的版本。老側自己有自己對華叔一生的看法,相信本部落粉絲也各有自己的看法。老側乃一介草民,看法如何並不重要,因此亦不必在此饒舌,扮演政論家對華叔一生評頭品足,自高身價。相反,過去多天報章上刊載了好些悼念華叔的文章,作者都比老側更具政論家氣質和分量。因此,與其自己像烏鴉「吖!吖!」地叫般在此議論華叔一生,老側選擇了又當一回文抄公,將過去幾天在報章上看到的有關華叔的文章轉載於下,供一眾以擅於獨立思考著稱的本部落粉絲參閱,如未有對華叔抱有什麽看法,亦可藉此而形成一些看法。

悼、評司徒華文章選輯:

1.  1月3日《明報》社評:司徒華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

華叔廉潔奉公,使與他共事的人都受到感召,因而打造出一個團結無私的戰鬥團隊。

華叔的遺志,尚待其他人接力推動,我們認為沒有華叔的日子,如何繼承華叔開創的優良傳統,是華叔志業能否延續並發展的關鍵。

人稱「華叔」的司徒華先生病逝,終年79歲。在香港社會運動、民主政治發展,以至爭取平反六四和中國實行民主的歷程中,司徒華都是舉足輕重人物,他的選擇和做法,不同立場的人或許評價有異,但是我們認為,「真正的愛國者」此一稱號,司徒華受之無愧;我們也相信,絕大多數香港市民對此不會有異議。

華叔由工運、社運、從政到六四事件之後的一切作為,都是與專權者對抗,而且透過發展組織,團結最大多數人共赴事工,取得成績,這樣級數的政治人物,除了司徒華,在香港還找不到有人達到他的高度。

過去40年華叔都向專權者抗爭

上世紀70年代,港英殖民地政府專制獨裁本質,對社會強力控制,大力壓制工運和社會運動,此際司徒華領導全港非學位教師罷課,成功爭取合理待遇,成為工運領袖,這一役,是港人首次藉組織力量,迫使港英讓步,也為社會抗爭立下楷模。此後,華叔爭取中文成為主要教學語言,發起第二次中文運動,又參與揭露金禧中學校董會貪污事件,為公義與當局周旋,並領導香港教育界抗議日本篡改教科書侵華史實等。

到80年代初,華叔儼然成為社會運動領袖,對市民有強大號召力。港英對實質「反殖」的華叔迅速冒起,當然並非樂觀其成,當時港英把華叔視為眼中釘,塑造他是「中共同路人」的形象。至於隨香港刻日回歸,港英借助華叔推動香港民主化,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22年前的六四事件,華叔與李柱銘退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組織支聯會,要求平反六四和爭取中國民主,這次他要周旋的中共,力量更龐大,絕非港英的小兒科,特別是九七回歸之後,華叔領導支聯會,隔特區政府與中央政府唱對台戲,在中央對港影響力愈趨全面之際,華叔所承受壓力之大,旁人也可以感受得到。董建華任特首時,曾要求華叔解散支聯會,被華叔拒絕;另外,去年六四前夕,新民主女神像遭到滋擾等,只是已經公開的事態。

六四事件,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無論中央政府有什麼說法,總之,當日以如此暴烈手段鎮壓,殺害手無寸鐵同胞的行徑,有良知的人都不會接受。而在香港,因為有華叔的堅持,頂住千鈞壓力,才使這樁人神共憤的慘劇,不致在當權者大力壓制之下,從人們的視野和記憶消退。所以,過去40年華叔實際上都與專權者對抗。

昨日,新華社報道司徒華病逝的消息,連標題只有88個字,其中只說他「曾於1998年至2004年期間擔任特區立法會議員」,華叔在港英期間任立法局議員、草委會成員和支聯會主席的關係,都未提及。其實華叔的中國心和中國情,識者或與他共事交往過的人,都有深切體會和感受,華叔經常以年輕時親眼目睹日本侵略者在中國的獸行,強調國家必須強大,才不會再遭到欺侮。華叔與中央的主要分歧,在於對六四事件的處理,另外,六四事件的深層根源,在於中國沒有民主,因此華叔領導的支聯會,爭取中國成為真正民主、自由、法治的國度。

中共官方喉舌對華叔評價,不置一詞,應屬避重就輕,而以22年來,中央視支聯會為敵對組織,華叔離世卻未趁機鞭撻,或許已經是對華叔的「禮遇」了。不過,無論官方如何低調,也改變不了絕大多數市民對這位真正愛國者的尊崇。華叔對社會和市民影響最深遠,除了他崢崢風骨,展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氣節,對抗專橫擇善固執以外,他留給接棒者的政治資產十分豐厚而珍貴,就是留下了組織良好的力量爭取權益,達至目標。

華叔打開組織工會缺口   成為推動進步主要力量

當年華叔帶領教師成功爭取改善待遇,之後成立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教協發展到現在,是本港人數最多、力量最大的行業工會,另外,教協創造行業工會先河,給組織獨立工會打開缺口,現在,各個行業都組織獨立工會,成為工運、社運以至推動民主的重要力量。至於支聯會,也是以組織帶動,凝聚市民的感情、意志,參與爭取平反六四和建設民主中國。

華叔能夠使教協和支聯會成功,其中最重要一點是他清廉自持,道德操守高尚,對一些民主派成員晉身立法會後「享天下」的心態,華叔曾形容為「議員病」,提出嚴厲批評。華叔廉潔奉公,使與他共事的人都受到感召,因而打造出一個團結無私的戰鬥團隊。華叔的遺志,尚待其他人接力推動,我們認為沒有華叔的日子,如何繼承華叔開創的優良傳統,是華叔志業能否延續並發展的關鍵。

華叔廉潔奉公,使與他共事的人都受到感召,因而打造出一個團結無私的戰鬥團隊。 

華叔遺言把骨灰一半撒落大海,北望中國,另一半撒在歌連臣角墳場的花園,此舉,充分反映他的中國情和香港情。華叔骨灰一半望神州,一半戀香江,這是表面形式,其實,華叔的畢生努力,正如他喜愛的清代詩人、思想家龔自珍兩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華叔就是以一己生命化為沃土,要換成未來的繁花似錦。這兩句詩,是華叔此生的寫照。華叔,請安息。

2.  1月3日《信報》社評:懷斯人也 ── 悼司徒華

司徒華先生昨天逝世,不論政治上的左中右團體及社會上不同階層,都對司徒華的離世表示哀悼,在香港的政治人物之中,能夠在身後獲各方推崇的人物為數不多,可見司徒華在過去五十多年從事社會活動得到絕大多數港人的肯定。

回顧司徒華的一生,從七三年領導教師罷課、成立教協,到八十年代參加北京成立的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八九年支持北京學運、與中共翻臉並成立了支聯會,再到九十年代爭取香港民主普選,並在去年支持特區政府的政改方案,惹來其他政黨非議,一路走來,司徒華都站在香港政治爭議的風眼,經歷了大大小小不同的風波,有他這種政治歷練的人物,在香港也難找第二人;更難得的是,司徒華由始至終都站在基層利益,拒絕來自當權派的「封官晉爵」,堅守民主立場,尤其在八九六四之後領導支聯會每年舉辦六四燭光晚會,成為每年一度全球規模最大的六四悼念活動,提醒國人毋忘這場鎮壓慘劇的教訓;可以說,每年一度的六四悼念活動凝聚了包括香港、大陸以至海外支持平反六四、爭取民主的廣大華人的心,其影響力無可估量,司徒華一直是箇中的組織者和領導者,居功至偉,國人不會忘記。

除了在政治立場上堅持原則,有守有為,司徒華在個人修為方面,更值得政圈新一代好好學習;近年「運動界」掀起了一般激進風氣,以搞局及搗亂為主要手段,重視媒體效應而忽略了說理求真,政客的矯情及品德更令人敬而遠之,不敢恭維。像司徒華這種在鬥爭中有理有節,激而不烈的作風,如今已不多見,更令人對司徒華這種社運前輩倍加尊敬。

司徒華早年參與社會運動,舞台主要在香港,爭取的都關乎本地議題,一直到了八九六四,司徒華才涉足全國政治,開啟了民主化從香港推展到中國內地的新一頁;從此,北京一度視香港為反共基地、顛覆基地,視支聯會為針對中共政權的眼中釘,但二十年下來,支聯會和香港人的堅持,令北京知道中國內地雖然在經濟改革上取得重大成就,但在民主人權領域上卻犯了不少嚴重錯誤,令香港支援大陸民運客觀上起了監督中共施政的作用,其中司徒華堅拒妥協,拒絕了多次來自不少高層人物要求解散支聯會的要求,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今年六月五日司徒華借「香港家書」再就六四和中國民主發展表達他的看法;他把中共歷史分成三個時期,司徒華的結語是:三個時期之中,六四是發展轉折的重要關鍵,假如當年接受了「平等對話」和「反官倒」,到今天不但經濟可以發展得更好,民主政治也會有所發展;司徒華表明,他堅持毋忘六四、平反六四,就是其於上述的認識和了解,期望中華民族由此可走上康莊大道。司徒華臨終前的心願是平反六四,要了解他為何堅持到底毫不動搖,重溫這篇「香港家書」應該有更深的了解。

去年政改方案表決前夕,民主黨突然跟北京接觸,商討尋求一個妥協方案,如果北京接受區議會「改良版」建議,民主黨的立法會議員願意全體支持政改方案(最後鄭家富反對並脫離民主黨);這次破天荒舉動,是民主黨元老司徒華力挺的結果,沒有司徒華一鎚定音,民主黨內部不可能達成共識,更不可能在民主派一片反對聲中異軍突起。當時有不少人猜測司徒華是否準備轉軚,或是否跟北京或特區政府做了什麼枱底交易?卻其實,當時司徒華已知道身患絕症,即使有特殊利益,對他來說都已經太遲,事實證明這種陰謀論並不成立。如此堅持到底,但在關鍵時刻卻能夠妥協推動民主向前,司徒華的識見和魄力更加令人尊敬,在民主運動中也樹立了一個典範。

3.   1月3日  李怡:《良知典範 與司徒華相交 40年》 (《蘋果日報》1月3日)

我與司徒華相識近 40年,在我的印象中,他曾是支持中共政權的愛國左派,其後轉為對中共政權持批判態度的民主派。心路歷程與我相似,也同內地許多曾追隨中共的老幹部相似。司徒華沒有變,是中共政權變了。建政前中共高擎民主旗幟,得到許多愛國青年追隨,其後中共背棄民主了,於是仍然堅持民主自由的人士就成了反對派。由於文革後的覺醒, 1981年我集資讓當時具左派背景的《七十年代》成為獨立輿論刊物。集資過程中,不算熟的司徒華突然與我聯繫,表示願意找一些教協的朋友一起入股加盟。就這樣,他和一批朋友成了《七十年代》(後改名《九十年代》)的股東。不久,他支持香港回歸,並被邀擔任《基本法》起草委員。而我主筆政的雜誌則一直對中共的香港政策持批評態度。司徒華積極參與《基本法》起草,但支持和認同我們質疑掌權者的編輯方向。
 
89年六四及司徒華其後的政治路向,已有多人論列,也自有歷史評價,無須我多說。 04年他從立法會退下來後,曾找我商談過他要寫回憶錄的事,並詢問我經歷過的一些事的背景。我當時建議他趕快動手,必要時應自己作口述,找人筆錄,盡量放開一些不那麼必要的事務,抽時間完成這個大工程。但他對親自執筆相當堅持,而且似也放不下許多活動,終於沒有為他在香港回歸前後的政治參與留下珍貴的歷史資料。我想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遺憾。

他病後,我們通過幾次電話。他對自己的病情有信心自然很好,但他在報刊上一再說「人定勝天」,則我無法認同。因為人是不能勝天的。我在本報《蘋論》中也具體分析過中國長久以來對「人定勝天」的誤解。我知道他病中仍讀《蘋果》,故希望他能讀到我的議論。

但司徒華病中說「人定勝天」,則反映他對自己的信心,包括對自己所相信的理念的堅定。其實司徒華所信奉的,是上帝,是自然,是人性,正是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天意。而違背人性甚至違背天性的,則恰恰是不可能勝天的人治政權。我深信司徒華是明白這道理的,他 20年來帶領香港愛國愛民主的市民,堅持每年要求平反六四,正是他一生貫徹始終的對民主信念的堅持。無論如何,反人性的專權政治是一時的,自由、民主、人權才是不可違的天命。

有人認為,司徒華的離世,會對支聯會日後發展造成一定影響。我想這也許會是某些人的願望,卻不會成為事實。因為司徒華一生堅持並為之努力奮鬥的,正代表人性,真理,天意。儘管真理一時間敵不過強權,但強權是永遠無法代替真理的,司徒華生前曾向我表示過,他對這句話深為認同。今年六四夜,肯定會有更多市民到維園點燃繼承司徒華遺志的燭光。

永垂不朽這句話已成了老生常談,但真正當得起的人有多少呢?司徒華先生是絕對當得起這四個字的。

4.  2011年1月3日  紀曉風     1句到尾 : 美好的仗打過,當跑的路跑盡。

華叔去了,一生功過,後人自有評說。與華叔自「六四」起一同走到現在的朱耀明牧師,借用《聖經.提摩太後書》名句,為篤信基督教的老友總結一生:「那美好的仗他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他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他已經守住了。現在,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無論如何,華叔當亦受之無愧。

只因朱耀明所引原文,原是聖徒保羅鼓勵提摩太與其信眾,得視人生如戰場,面對形形色色嚴峻挑戰,均要以直比軍人的堅毅意志,堅守自己秉持的信仰。華叔已去,留下未完的仗,漫長的路,吾輩就算自認凡夫俗子,也不能棄之不顧吧。

5.  1月4日《明報》社評:務實廉潔依靠群 華叔社運經驗堪借鑒

司徒華參與社會運動,推動民主,能夠吸引大批人跟隨,他的政治主張得到很多人認同,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華叔非常實幹,擅長組織,使他的主張和理想,透過組織得以實現。華叔參與創辦和長期領導的教育專業人員協會(下稱教協),現在是香港最具實力的獨立工會,成為社運中堅力量,華叔打造教協所灌注心力,反映他並非單純的政治動物,也是一位精明的企業家。華叔經營教協這一頁,對只懂口號,只懂取態激烈的社會活動家,值得他們參考。

教協成功財政獨立 華叔視為最大成就

華叔基於健康關係,未能親自完成回憶錄,在他生命最後的一段日子,他接受媒體訪問,概括地講述自己一生和一些事態,講到教協,華叔這樣總結:「教協的成長,我覺得是自己最大的成就……教協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白手興家,確實好難得,共產黨組織力強,我強過他!」這段話,充分反映華叔對教協的自豪。

現在教協會員人數超過8萬,處理教師投訴、提供福利,部分會務以合作社方式營運,提供廉價百貨,由小士多發展至大超市,並有醫療服務,包括視力、聲帶等教師職業病護理。現在教協業務每年營業額超過2億元,以合作社營運方式,教師得益,教協所賺取利潤足夠會務開支,創造雙贏局面,使教協成為組織龐大、財政獨立,可以自給自足的獨立工會。

華叔叔憶述,「教協其中一個成功之道,是經濟獨立」,他認為任何一個團體都需要這樣。搞社會運動、從政的人,一般被認為較浪漫,不重視物質回報,但是華叔與政敵針鋒相對、以慷慨激昂感召市民之餘,他深切知道發展組織、推動社運,若缺乏物質基礎,力量有限,理想徒託空言,有足夠物質基礎,才可以做到無欲則剛,獨立於當權者,實現理想。試想想,若一個工會,靠當權者財政挹注,或是仰賴商家捐輸,則這樣的工會,不可能獨立,只會淪為供當權者或商家驅策的工具而已。

華叔曾經以魯迅的話,辯證物質與理想的關係。魯迅在小說《傷逝》說「人必生活,愛才有所附麗」,意思是必須有經濟基礎,才可以談理想。華叔經營教協成功,然後以教協為支點,開展社會運動和發揮影響力,完全體現了魯迅這句話的精髓。教協除了經濟獨立,另一積極效用是成為會員強大的向心力,使教協組織堅實而強固,成為眾多工會的表表者。

當然,物質只是基礎,一個工會能否凝聚力量和發揚光大,宗旨仍然最重要。華叔認為教協有3個角色,即工會、教育團體和民間團體,並堅持教協3個定位:為教師權益鬥爭;必須推動和參與教育改革;支持公義,參與民主運動;配合銷售福利服務,使教協成為從群眾中來,到群中去的工會。社會運動必須倚賴群眾,華叔經營教協,從理論到實踐,從現實到理想,都確切地印證了這一點。

教協奉行不左不右的路線,爭取最大多數教師認同和接受,另外,華叔十分重視廉潔問題,提出財政危機可能會令團體垮台,又特別要求工作人員「發財行遠一點,不要妄想在教協『搵數』」。一個團體廉潔與否,決定了市民對它的觀感,教協每年做逾2億元生意,這是多誘人的數字,這多年,未聞教協有涉及金錢的醜聞,華叔以廉潔奉公,言傳身教,感召教協每一位工作人員,成為教協的重要資產。

華叔草創教協之時,所處時空當然與現在不同,他和教協之成功,是時勢造英雄,抑或英雄造時勢,可能有不同認知和理解,但是華叔一路走來,有3點值得社運人士參考。

首先,華叔以堅持公義的宗旨,明確的定位和清晰的路線,使教協在港英殖民地政府強力控制之下,開創出一片天地,並以此為支點,推動民主運動。他以教協的實例,說明物質基礎對實現理想之重要。

政治人物激情以外 也要懂得務實經營

其次,華叔經營教協,展示了社會運動家除了激情以外,同樣重要者要務實,懂得羅馬並非一天建成的道理,發展組織,必須一步一腳印走來,組織才可以生存、發展和壯大。以激情口號煽動群眾情緒易,腳踏實地強固和發展組織,使之成為可持續的力量難。縱觀本港近30年政壇人事起落,能夠把理想與現實結合得較好的,僅華叔一人。

第三,華叔清廉自持,使他在裏裏外外都處於道德高地,得人信服。這些年,不少從政者握有大小權力之後,涉及不義錢財所得而身陷囹圄者,大不乏人,教協這個賺錢社企,由華叔以降,所展現無私奉公的精神和實踐,值得政壇許多人學習。從政者不要藉權力「搵著數」,若要搵錢,請行遠一點。這是華叔留給本港政壇的身影。

6.  1月5日 陶傑:《異人其萎》 (《蘋果日報》1月5日)

司徒華先生即使在生,也是一位古人,他的擇善固執、千金一諾、對誠信和善良的信仰,令他不太像現世的中國人。

他相信道德、勇氣、謀略,認為在一個荒謬的亂世,缺一不可。他的道德來自他的職業操守,勇氣來自抗戰和貧窮過來的憂患,而謀略──一些人叫做政治智慧,來自他早年和共產黨有往來。他把共黨的一套和組織力,最終用於與共產黨對抗,這套絕門秘技,在香港沒有幾人懂得,司徒華是香港的一位奇人。

他早年對政治熱衷,是因為理想。在司徒華身上,可以了解當年為什麼那麼多人奔赴延安。司徒華一身兼備瞿秋白、周恩來、潘漢年三種人格,浪漫而忠厚,大勇而富魅力,然後是對人性軟弱和陰暗面的了解。

其人、其事、其字,幾十年來,許多人指司徒先生「偏激」。但是當他離去,罵過他「偏激」的,方知道自己的平庸;罵過他「頑固」的,方識自己的懦弱;不滿他「霸道」的,始了解自己的鄉願。他只不過對人世間的事有許多鮮明的看法,但在一個以全無觀點為穩重的社會,司徒先生的稜角每被視為異端。

明乎此,即可冷眼對今日據說是「不分黨派立場」,包括特首,對司徒氏身後的讚頌了。如果今日捧他的政敵是真心,那麼在他生前對他的詆譭即是謊言;如果他生前罵他「反華反共」是真話,今日對他的「肯定」即是虛偽。司徒華先生對此洞若觀火,他對中國政治的污穢和卑劣知之甚深,他的逝世,演變為「哭司徒」的某種「香港情懷」,以他黑白分明的性格,對於混雜其中的一些哀悼,他不會希罕,且嗤之以鼻,這是香港進入一個沒有司徒華的政治世代時,許多人不會有的睿智和頓悟,他的身影遠去了,一天絢爛的文采,在香港這片狹小的地平線上,他生前孤獨而不寂寞,死後卻是一個雖有許多隨眾、卻又是絕後的人。

7.  1月7日 孔捷生:《痛悼華叔兼祭辛亥百年》 (《蘋果日報》1月7日)

辛亥革命百年,忽報華叔仙去,不免感喟,為共和憲政,百年間無數仁人志士前仆後繼,其中包括驚天地泣鬼神的眾多中共烈士,而今這份英烈譜又添上華叔的名字,惜哉共和理想在中國大陸這片專制冷土上始終伸展不出蓬勃根系。

約在七年前,大陸歷史劇《走向共和》隆重推出,重現中國的百年掙扎、百年夢想、百年蹉跎。它在央視首播就被「刀斧手」盯上,邊播邊緊急刪削,僅此一輪,此後不得在任何電視台重播。何至於此?蓋劇中對白與歷史脈絡,使得曾高擎共和大旗的中共都不好意思面對。

今日眺望神州,人權、民主、自由哪怕只剩下詞語軀殼,也不喜歡拿出來晾曬了,中共維持專制「基本制度」,已固化為「國家核心利益」。正如五四精神被閹割為一場「愛國運動」,頂多搭配一點器用意義上的「科學」,共產黨紀念百年辛亥革命的主題,一定是唱入雲天的「強國夢」,無數拋頭顱灑熱血的共和先驅,都為一圓此夢,如今他們壯志已酬,可以瞑目了,甚麼民權憲政之類,用共產黨邏輯來說,只要它坐江山,亦即人民當家作主,再無還政於民之說。

這是一個民主無期、共和已死的中國。但華叔以點燃自己的生命去告訴世人:「石在,火種是不會絕的。」不獨魯迅那個風雨如晦的時代是如此,當下這個燭影搖紅的鍍金時代也是如此。華叔引用《聖經》約翰福音,落地而死的麥粒,方會結出許多麥子。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六四之血澆灌出來的一粒麥子,如非同胞之死,我還繼續在象牙之塔裏做「專業作家」。我這粒麥子被「黃雀」銜到香港,營救行動的真正總指揮正是司徒華,我在港時見過朱牧師、何俊仁、劉千石、蔡耀昌等幾乎所有支聯會常委,惟獨沒見過華叔,因為他在黃雀行動中最為內斂低調。

直至九十年初普林斯頓大學舉辦香港前途研討會,我才初識華叔,那次許家屯、陸恭蕙(好像還有劉慧卿)也來了;此後數度見華叔均在華盛頓;最近一次見到他,是在去年初羅海星追思會,其時華叔剛確診為肺癌晚期,卻仍抱病前來弔唁。未幾適逢華叔壽辰,我便在元宵節賦詩一首貼到華叔的 facebook─
皮囊恥問百年蔘,望斷中原痼疾深。
幾許浮塵風貫袖,本來無物月懸襟。
樑間苦膽和薪臥,筆底游龍向壁吟。
莫謂荊途窮碧海,應知精衛不投林。

今日重讀觸目驚心,頗似一語成讖。華叔這粒麥子落地了,感慨之餘再草詩一首《遙祭華叔》貼到網上弔唁紀念冊─
百年如箭響雕弓,誰鑄民權祭乃翁。
燧石鱗傷因取火,麥芒撩穗待生風。
滄波有寄皆朝北,濁水無由不向東。
悵失潯陽題柱筆,忽聽黃雀唱蟠松。

8.  1月7日 程介明:《司徒華是一個時代》 (《信報》1月7日)

事情也真巧。1月1日,收拾舊東西,在一個文件夾內找到許多在英國留學時期的書信來往,其中一封字迹特別容易辨認的,來自司徒華先生。1月2日就傳來司徒華先生離世的消息。

我認識華叔,是因為反對「中三淘汰試」。時為1975年,麥理浩的港英政府發奮建設香港,其中四大項目之一就是發展中等教育。1973、1974年雖連續推出發展初中教育的《綠皮書》(供徵詢的草案)和《白皮書》(供實施的定案),但是高中的目標入學率仍然限制在60%,因此完成中三課程後,設一個篩選的考試,淘汰40%的學生;這個試,稱為「中三淘汰試」。

風雨中成立教協

香港於1971年剛好普及小學教育,群眾普遍覺得中學發展的速度太慢,因此群起反對設立這個「中三淘汰試」;在短短的幾個月裏面,就集合了六十多個教育團體,聯名反對「中三淘汰試」。

現在經過傳媒反覆報道,大家都知道司徒華的教協(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是1973年經歷「文憑教師薪酬事件」而成立的;之後,成立的教育團體如雨後春筍。當年那六十多個團體,「上」有代表「僱方」的辦學團體,「下」有代表僱員的各類教師職工會;「右」有代表台灣系學校的私立中文中學聯會和私立中英文學校協會,「左」有當時的「愛國學校」(不過還沒有組織)。我當時代表英文私立學校聯會(簡稱「私校聯會」,我當義務秘書),因為不在「上」、不在「下」,不靠右,也不靠左,因此當了主席。

當時的形勢,教協已經是教育團體的龍頭,主要是因為它組織性比較強,而且有一個團隊。雖然職工會難免要維護會員的權益,但是與其他職工會不一樣,教協也關心教育的整體發展。也許是因為如此,教協的名字裏面,就有「教育專業人員」的字眼。

現在回頭看,七十年代是香港非常重要的年代。一方面,港督麥理浩全方位建設現代社會,今天香港的教育、醫療、房屋、福利等,很多政策根基和基本概念,都可以溯源當年的政策。另一方面,香港的市民也開始嘗試擺脫殖民地心態,現實也迫使他們脫離過客心態,因此開始有了有組織的、有政治意圖的民間團體,當時叫做壓力團體,現在看來是公民社會的雛形。

掀開歷史新一頁

簡單來說,殖民地政府開始注意建設香港,而不是把香港純粹看成是大英帝國的遠東前哨;而民間也開始有了移民的第二代,他們把香港看成是自己的家,有了「權益」的概念,也有了「爭取」的意識。這一切,都彷彿是香港社會發展必然的兩個側面。這種社會形態,與五六十年代很不一樣,與戰前更是天淵之別。

司徒華和教協的成立,可以看成是那個時代的開始。73年之前,是香港小學教育大發展的年代。而香港發展基礎教育,官立學校(現在稱為政府學校)和津貼學校(現在稱為資助學校)佔大多數,因此形成了龐大的接受公帑的教師隊伍。這個隊伍,面對的是同一個僱主,也就是政府,因此政府在發展基礎教育的同時,也為自己建立了最龐大的集體對立面。73年的事件,讓香港人看到組織自己的可能性,是掀開了歷史新的一頁。從這個角度看,73年的文憑教師薪酬事件,遠遠超過教育界的範疇,也是歷史的必然。

不過,也要有像司徒華這樣的領袖人物。現在報章上都說他能夠「堅持」,即堅持原則,堅持理想。在現代社會,要「堅持」不容易,一要抵得住壓力,二要抵得住誘惑,三要抵得住自己的衰退。多少人在路上退下來了,但是我覺得,能夠「堅持」的人其實不少。

華叔的受尊敬,並不止於堅持,一是華叔有戰略眼光和策略思維。就拿教協來說,似乎一開始就不走舊式的工會模式。聽說教協開小賣部、賣禮餅卡、替會員辦汽車保險等等,開始的時候覺得很新奇,甚至覺得有點不務正業,但卻是令教協無後顧之憂的重要因素。

為書院結束灑淚

報上看到華叔的「農業—輕工業—重工業」理論,我也親自聽過——會員權益是農業,會員福利是輕工業,教育政策的爭取是重工業(源於當時內地的「農業為基礎,工業為主導」);掌握輕重、緩急、先後、取捨,是華叔的特長。

二是華叔有組織群眾運動的魄力。就以七十年代幾乎連續不斷的運動來說,華叔的「抗爭」,不是一味的聲明、口號、遊行,而是很講究組織網絡,廣結同盟,以凝聚力量。有一次與他談起教協在教育界當盟主還是霸主的問題,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也許因為如此,華叔周圍有一個非常團結的核心;有些朋友說笑,指有幾位核心人物連寫字的形態都有點像華叔的字。

三是華叔有教師的基本情性。我的同事陸慧英教授是華叔在雞寮當校長時的學生,她告訴我,華叔講故事是最動聽的。在她的同學收集的文集《難忘的溫馨往事》的前言裏面,華叔說:「我一直都是反對小學會考和升中試,爭取九年免費教育的。但任教時,則全力以赴,務求最好的成績。因為學生的絕大多數,都是基層貧苦子弟,倘若考不上獲派官津補中學,便要失學。」

1979年,我開辦的培元英文書院結束,大家都捨不得,主禮的嘉賓鄭明韜哭了,畢業生代表也哭了。李汝大事後寫信給我:「鄰座鐵漢如司徒華者,熱淚盈眶……」。我們的教師聽了無不動容。

1984年3月,我還在倫敦大學教育研究院念博士,還在「待業」。收到班邁(Alan Brimer)教授的郵柬,說我應聘成功,但只是三年加三年的短期合約。幾乎同時,當時中文大學的教育學院院長杜祖貽教授打來了長途電話,說知道港大聘了我,希望我考慮到中大,是永久性合約的「長工」。一時難以取捨,就寫信請教華叔。

文章開頭說的,就是華叔的回信。華叔在信中說:「關於中大與港大的抉擇,我的考慮角度與你有別。港大的雖然是短工,但六年也不算短了;而且六年後不續約而要『炒』的,看來先例極少,飯碗還是金屬的。至於中大教育學院,氣氛似乎較開放,與外界接觸較多,比港大的活躍。為香港未來的教育局面計,為港大添一滴心血,都是好的。所以,我的意見是捨中取港。」

9. 1月7日 田北辰:《別矣!政教壇啟蒙良師華叔》 (《信報》1月7日)

司徒華先生,一生長繫中華民族憂患,對香港政界、教育界的貢獻之巨,毋庸置疑。他一生秉持原則,實事求是、不尚浮誇的處事作風,早成為社會各界人士的典範。不過,華叔最令我敬佩之處,是他多年來事事以大局為重、長遠發展為先,於政界及教育界撒下的種子,未必今天一一收成,但相信終有一天可開花結果。

罹患癌症 面對挑釁

2009年底,傳出華叔患上癌症的消息時,正好是本港政制改革問題鬧得沸沸揚揚的時期。當時社會民主連線、公民黨不斷向民主黨施壓,逼使其參與「五區請辭補選」,令民主黨內外都承受着沉重的壓力。在這關鍵此刻,身患重病的華叔雖然正與癌魔搏鬥,承受着極大痛苦和折磨,但他仍表現決斷第一時間站出來,堅決表明反對,狠批補選是「邏輯混亂、不明所以」,令我深深佩服他的洞察力及判斷。

我當時選擇第一時間抽身退出補選,也因為與華叔的看法一致。華叔的言論一出,頓時激發反對他的一群政客挑釁、批評,甚至是不堪入耳的人身攻擊。但華叔反對五區補選的立場沒有絲毫動搖,他對各種批評逐一駁斥,充分表現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政治勇氣,可謂政壇上鐵錚錚的硬漢子。

雖然民主派聲稱,中央與溫和民主派就政改問題破冰會晤,與民主黨拒絕參與補選,兩者沒有因果關係,但客觀事實是中央只願與沒有參與補選的民主派溝通。多年來,中央與民主派關係一直處於冰河時期,斷絕任何溝通會晤。當天,如果沒有華叔一錘定音力挺要與中央溝通,民主黨內部恐怕無法達成共識,連鎖效應下香港的政改也將會再次原地踏步。華叔的決定,無疑是一種踏實、理性的政治取態。

或許華叔早已看透,就算當時溫和民主派的與中央對政府立場相去甚遠,未必可達成「妥協方案」,但若果民主派未提出條件便與中央翻臉,等同作繭自縛,斷送香港的民主前途,反而選擇與中央溝通,就算雙方無法達成共識而拉倒,也是百利而無一害。事實亦證明,華叔當天的決定及取態正確,政改方案得以於立法會通過,縱使仍然就細節有所爭拗,但始終香港政制民主的確是踏出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怎樣都勝過蹉跎歲月,民主原地踏步;更具象徵意義的是,促成溫和民主派與中央破冰談判,為日後中央與溫和民主派起重要示範作用,於推動香港民主的歷史上寫下重要一頁。

政治之外,教育也是華叔一生偉大的事業,不但是他四十年來教學生涯春風化雨,更重要是由校園走上街頭抗爭之路,務實將心中的教育理想化為實踐。七十年代初,港英政府為推行九年免費教育而銳意縮減開支,準備削減新入職文憑教師15%薪金。華叔具先見之明察覺,若教師起薪點太低,等於貶低教師專業,無法吸引人才入行,香港教育定必一蹶不振,延禍深遠,他的目光比當時教育官員遠大得多。華叔走出校長室向政府抗爭,先後於73年發動兩次罷課,爭取教師獲取合理薪酬,奠下多年穩定教師團隊的基石。當時社會上有不少聲音指摘教師上街、罷課抗議只為「保飯碗、加人工」,只顧自己利益而非真心為學生,亦有部分教育界拒絕支持抗爭,華叔走過社會不絕的謾罵聲,踏出自己堅信正確的一步。

以今天的情況回顧過去,政府多年來一直有提升教師待遇及資歷,但力度略嫌仍有不足,由華叔當時的抗爭開始,直至三十年後的今天,中、小學教師薪酬仍未達到百分之百「學位化」。若當時華叔未有堅決抗爭到底,逼使政府重視教師專業,今天的師資及教育質素實在不堪設想。華叔於爭取文憑教師薪酬的一仗後創立教育專業人員協會,一直為教師發聲,監察教育當局的政策,由當初數千會員現已發展至八萬會員,成為全港最大的工會組織。雖然我並非全然認同教協對教育政策的立場,但對於教協多年來維持教師團隊的穩定,對香港教育界功不可沒。

擇善固執 不問結果

另一教我佩服不已的華叔「教育事迹」,是始至終從未動搖力撐母語教學,他由七十年代初期的第一次中文運動,爭取中文為法定語文,到七八年第二次中文運動,爭取的是中學用母語教學。以當時殖民地年代,社會普遍重英輕中,甚至賤視中文學習,視中文教學的中學為次一等的學校,相信華叔肯定清楚社會的重視英語風氣難以扭轉,但華叔貫徹始終認為中國人應以最擅長的語言學習,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敢於公開呼籲英文中學轉為中文中學,雖然今天母語教學未竟全功,但套用華叔的一句話「重要不是成功,而是信念」,認為正確的事就應該擇善固執,不可凡事只問結果。

我曾拜讀過華叔的一篇文章《我愛這土地》,其中一句尤令我印象深刻:「香港夢建設在中國夢之上,不實現對中國的夢想,又怎能讓香港的夢想實現呢」?華叔一生中,正是本着這個理念做事。

早在九七回歸過渡期,他已一腔熱血投入到《基本法》起草工作,熱切期待香港脫離英國殖民管治,希望堂堂正正令香港人重獲中國人的身份,推動香港的民主發展、法治,以務實的方法創造更美好的中國香港。華叔一生堅定不移的愛國、愛港情懷,我致以萬二分敬意。別矣,華叔!

新民黨副主席

10.  1月8日  李怡:《關於司徒華評價的奇異現象》 (《蘋果日報》1月8日)

近一星期,香港政界、傳媒,不分左中右,掀起鋪天蓋地對司徒華的讚頌之聲,幾乎把他評為「完人」了。近似造神運動的談話、文章,與筆者認識了近 40年的司徒華不一樣,甚至也違反了他生前的民主追求。倪匡在司徒華逝後一天的一個「對談」專欄上說:「民主運動的成功,靠的是千千萬萬參與者的努力,逃不出對『領袖』的迷思,就進不了民主的殿堂!」筆者對這句話深感認同,而且相信司徒華也會認同。

在這一陣讚譽聲中,最奇怪的,是過去罵他「反中亂港」的、反對他這 20年堅持「平反六四」的,包括特首在內的親共政治人物,也包括不知刊過多少罵他罵支聯會文章的左報,竟對他交相讚譽起來。曾特首稱讚他「一生熱愛中華及香港,致力推動民主發展」,曾鈺成說他是「無私無畏、不屈不撓的鬥士」,范徐麗泰和譚耀宗都稱道他「熱愛祖國」。《大公報》有評論稱他為「資深民主人士」、「是港人社會中一位值得肯定的人物」,有「鮮明的愛國立場、強烈的民族觀念」。就像陶傑所形容,這是一群飢餓的禿鷹向司徒華進行的「政治天葬」。

在禿鷹的談話、文章中,都沒有提到他們講的是甚麼民主?如特首所說的「文革」式民主,還是左報所遵奉的民主專政的民主?司徒華一生堅持的是甚麼原則?司徒華愛的是怎樣的國?如此「熱愛祖國」的人,何以拿不到回鄉證去親炙祖國大地?

在這些禿鷹的談話、文章中,更是重點談他在生命最後階段支持 2012年政改方案,「功不可沒」,彷彿司徒華一生最大功業就只在最後階段支持政改,以前所做過的、所堅持的都在禿鷹的視野之外了。
在一片讚頌中持不同聲音的,反而來自泛民陣營,主要針對他去年反對五區公投和支持政改,對民主黨「垂簾聽政」,甚至指為「出賣民主」,更有批評他在支聯會的「大佬」領導作風……。

這是香港出現的關於「司徒華評價」的奇異景象:過去罵他的,今天對他交相稱讚;而部份曾深受他影響的同路人,對他反而有微言。

一個人剛逝去,人們在懷念中自然會對他說好話。但對司徒華來說,過譽以至神化並不符合他終生追求千萬人共同努力參與民主的目標。

司徒華雖不凡,但他終究也是一個人。人有七情六慾,人也會犯錯誤。其次,他是個政治人,是參政而不是僅僅議政的人物。德國政治哲學家韋伯( Max Weber, 1864~1920)認為,從政者應遵從兩種倫理:意圖倫理和責任倫理,意圖倫理指從政的理想與信念,責任倫理指從政者必須對自己政治行為可預見的後果負責。由於現實世界的政治往往非理性,一味推行善的理念,不一定帶來善的結果,有時後果甚而是相反的。因此,從政者必須顧及政治現實,考慮到後果而作出階段性妥協,以逐漸推進自己的意圖。

過去數十年,司徒華是很懂得貫徹這兩種倫理的從政者。 04年他告別立法會時說:「妥協是政治的藝術。我以為,出賣背棄原則的妥協,是『偽術』,『退一步,進兩步』的妥協,則是策略運用。」原則,是意圖倫理;策略,就是責任倫理。過去,他深明這個進退之道。

至於最後一年的反公投、撐政改,則是他具爭議性的政治行為。筆者在此願提供一點背景資料。

09年 11月 25日及 28日,筆者寫過兩篇「蘋論」,呼籲泛民以鋼鐵團隊參與總辭公投,特別提請包括司徒華在內的元老參選。 12月 12日,早前朋友約定的一次在西貢的小聚會中,筆者與華叔碰頭。筆者問他有沒有看過這兩篇文章,他說看過,沉吟好久之後,他說,參選會很累,而且選後還有更多事要做。筆者不能說甚麼了,因為他畢竟歲數大了。從他當天頗為沉默的表現來看,他當時相信已知道自己患癌,只是可能未知已屆第四期。

他沒有對筆者的建議有任何批評或異議。反公投與撐政改是在他生命最後階段、而且相信已知惡耗時所作的政治行為。我們對他這一生,真是不能有再多的要求了。

他是一個偉大的人,但他仍是人,不是神,也不會是「完人」。他是政治人,是會妥協也會犯錯的政治人。神化他有違他人生的宗旨,拿他生命最後階段的一件事做文章,無論褒貶,對他這一生都是不公平的。

 附:悼念司徒華網頁:

1.  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司徒華先生永垂不朽》專題網頁:http://www.hkptu.org.hk/mainindex.php?content=szeto/index.php

2.  《明報》新聞網新聞特輯「懷念司徒華(1931-2011)」:http://specials.mingpao.com/cfm/Main.cfm?SpecialsID=236

3.  「懷念司徒華先生 Facebook」:http://www.facebook.com/pages/huai-nian-si-tu-hua-xian-sheng/181923205166126

4.  「司徒華個人網站」:http://www.szetowah.org.hk/

附:司徒華生活照:

1951年司徒華畢業於皇仁書院,他曾代表該校奪得校際歌唱比賽冠軍。

1951年司徒華畢業於皇仁書院,他曾代表該校奪得校際歌唱比賽冠軍。

1939年八歲的司徒華(前左)與父親、哥哥和弟弟攝於宋王臺。

1939年八歲的司徒華(前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