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側前言:今天(2011年3月7日)《信報》刊登了老側偶像李焯芬教授題為《有一種愛叫成全》。本部落粉絲未必是《信報》讀者或網上版訂戶,因而未必看到這篇文章。老側是《信報》網上版訂戶,得以在網上看到這篇小品文章,感動之餘,想借本部落為平台,推介此文。

「愛」是一個普世現象,大抵有人類社會,就有「愛」的存在。「愛」的特性,在於它是人與另一個體之間的事情,其中這「另一個體」往往是另一個人、或另一群人。人本來就是非常複雜的個體,要是再加上另一個人或另一群人,則其複雜性自然以倍數上升。

因而,「愛」就難免是個很沉重、複雜、糾纏不清的議題。老側就此議題之反思,進行了數十寒暑,至今仍處於迷惘狀態。此中原因,大抵在於「愛」的形態複雜多樣,有母愛、父愛、子女對父母之愛、兄弟姐妹之間的骨肉之愛、朋友之愛、男女之愛、戀人之愛、夫婦之愛、學生對老師的愛、老師對學生的愛、對兒童之愛、對弱小無助者之愛、對偶像之愛、佛教中菩薩對一切眾生的「大愛」、等等。每一種愛,各有其自身的特質,愛的施者與受者其付出方式和感受各有不同,其施受過程中對當事人的影響不同、對當事人之間關係的影響也不同,真的是千頭萬緒,非老側此等愚人所能透悟。

老側能悟得的是:人世中,人與人之間,不管是哪樣的愛,要是施予者能出於真誠,承受者能感恩所得,則世界自當多點溫馨、多點歡笑,也自當更為美好。

李焯芬教授這篇文章,講的是愛的一種方式,就是「成全他人」。

李焯芬

有一種愛叫成全

他剛上初中那年,母親把哇哇大哭的她抱了回家。她哭是因為餓,尚不知失去雙親之痛。天上掉下了一個「林妹妹」,他好不高興。

他上高中時,牽着她的小手,送她去幼兒園。她總是在進教室前踮起小腳,在他面頰上親一親,然後轉身飛奔教室。他老擔心她摔倒,跟在她身後喊:小妹,慢一點!她一邊答應着,一邊繼續跑,衣裙上的蝴蝶結彷彿在展翅飛翔。

他上大學時,她正好七歲,醫生說:七歲,是做心臟手術的最佳年齡。他請了假,和母親一起在病床邊照顧她。他看到父親簽紙的手在顫抖,心中不禁一緊。他特意去買了她喜愛的卡通畫冊,一字一句地在病床邊讀給她聽。手術後她醒來,費力地叫了一聲「哥」,聲音縹緲如雲煙。他忍不住跑出病房,抱着醫院的木杉樹,如孩子般大哭了起來。

他大學畢業後,本來有機會可以去大城市發展,可他始終不肯去。母親催促,他只是沉默不語,追急了才說:我走了,小妹會死掉的!母親罵他胡說,卻不再逼他去外地發展了。

她上高中時,身體更虛弱,成績總是不及人家。他索性換了一份較清閒的工作,薪水少了很多,卻可以每日下班後回家輔導她的功課。她哭,他哄;她笑,他亦笑:「小妹,你幾時才長大啊?」

她上大學時,他已近而立之年,依舊單身。她開始帶男孩子回家,開心甜蜜的模樣,母親催他結婚,他只好交上一個女友。她很禮貌地叫他的女友為姐姐,彼此牽手去買女孩子的紅妝。

翌年開春,女友要求他去上海發展,他卻擔心着她。她輕鬆笑說:「老哥,你怎麼這樣囉嗦。有什麼事,爸媽和男友替我罩着啦。」

秋天,沒有任何預兆與鋪墊下,她心臟病突發。他匆忙趕回家,已再也不能聽到她叫他哥了。

在葬禮上他遇見了她曾帶回家的那個男孩。男孩告訴他:「我從來就不是她的男友。她曾說哥不是親生卻勝親生,為她犧牲了太多了,要讓哥過上正常生活。」

他回家替她收拾臥室。梳妝枱上有她自小心愛的不倒翁,細看之下,底部竟刻上了細如蚊蠅的兩行小字:前塵往事斷腸詩,儂為君癡君不知。那是她的字迹,大概是在他去了上海之後刻上去吧!他拿着不倒翁,跌坐在地,心痛如裂。

他一直在等她長大,卻不知道,逝水年華裏,她已懂得世間有一種愛,叫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