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零一一年九月十二日,農曆是辛卯八月十五日,也就是中秋節。按傳統,昨晚是迎月之夜,明晚則是追月之夜。

老側此人對中國文化中的節日風俗有一種天生的厭惡之情,自小便與眾不同,傳統節日到來時很少如其他小朋友般興奮雀躍(對農曆新年尤其厭惡),長大後情況繼續,各種節日一概作普通一天般過,唯獨中秋節到來時偶爾會雅興大發,吟詠起一些小時候學過的有「月」字的詩句。就如昨天晚上(迎月之夜),老側將今天要上的廣東話課備好後,興之所至,著嬌妻阿珍給咱倆每人切四分一個月餅(老側從來不買月餅,有的都是親友送的。今年老側嬌妻阿珍的大姐送來了一盒雙黃蓮蓉月)、泡一杯有機薄荷葉茶(因為已經是晚上,不能喝茉莉、鐵觀音之類的中國茶,否則難以入睡),兩人相對而坐,遙望窗外的天空,雖然看不見明月,卻也很有賞月 feel,於是向阿珍提議來個遊戲,每人輪流唸一首有「月」字的詩或詞,能唸一首,就可吃月餅一口,看誰是最後能唸有關詩詞的一個。阿珍欣然響應,並搶先唸出了第一首: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低頭思故鄉。

此詩乃李白之作,詩名有謂是《夜思》,也有謂是《靜夜思》。這詩用字淺白,但意境深遠。詩人客居他鄉,晚上坐在床上,難以成眠,低頭看見床前灑在地上的月光,如白霜鋪地,無言中舉頭看見天上朗朗明月,一陣思鄉愁緒襲人而來,也就再也沒心情看月,於是低下頭來,思憶故鄉人、事、景、物。詩人有否因此終夜不眠,我們不知道,只知道月明之夜,鄉愁特別惱人。

聽完阿珍把《靜夜思》唸完,老側叫好之餘,馬上唸出以下詩句(同時間阿珍亦咬了一小口月餅,看得老側有點垂涎):

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此時乃唐人張繼所作,詩名是《楓橋夜泊》。這是老側最喜愛的唐詩之一,因而隨口而出,成為老側與阿珍念詩比拼中出場的第一首。老側喜愛此詩,同樣因為其文字淺易而意境深邃。短短四句七絕句,詩人已描繪了身處的時空和周邊的景物、抒發了個人的思緒。凌晨時分(月落),詩人在客船上睡而難眠,橫躺在床上放眼看到的是船艙外江邊的楓樹(江楓)和江上其他漁船上點著的燈火(漁火),聽見的是烏鴉撩人思緒的啼叫(烏啼),輾轉反側,仰臥看天,則見月光灑在天上雲霞,將雲霞染得猶如一片白霜(霜滿天),此時聽見悠悠鐘聲,自遠處蘇州城外的寒山寺傳來,使詩人感悟晨之將至,不禁惆悵於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有趣的是,《楓橋夜泊》和《靜夜思》兩詩,都用了「霜」字來暗喻月光灑照之貌。不同的,是前者灑在空中,後者灑在地上。(有此詩的導讀把「霜滿天」照文字所示詮釋成「滿天寒霜」,老側對此註釋不敢苟同,因霜跟雪、雨一樣,是不可能浮在空中的。)

老側成功唸完《楓橋夜泊》,不等阿珍喝彩,即已吃一小口月餅(基於健康考慮,老側不敢大口大口吃月餅)。同時,又示意阿珍輪到她唸詩。只見阿珍不慌不忙,背誦出老側偶像蘇軾的經典作品:

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偶像這首《水調歌頭》,是老側的摯愛宋詞,平時淋浴的時候,偶爾也會興之所至邊以肥皂刷身邊高聲朗誦此詞。昨晚上這詞經阿珍口中唸出,聽起來別有一番風味,令老側陶醉不已。詞中一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多年來成了老側面對逆境時自我開解的警句。「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描寫天上明月從紅牆綠瓦的樓閣的一方轉移到另一方,漸漸自高往低將月光映進雕花的門窗裏,灑照在無法入睡的詩人身上。在不同的明月之夜中,李白失眠,張繼失眠,蘇軾也失眠。老側想及這點,心中暗想:自己固然無法模仿李、張、蘇三人寫出如斯美妙的詩句,但失眠總該較易效法吧,於是決定昨晚上也要失眠一下,以便藉失眠這切入點去感受一下當詩人的風光。惟今早起床後聽阿珍說,昨晚老側如常於十一點多上床睡覺後,也如常在三分鐘內陷入了昏睡狀態、鼾聲大作。看來連失眠也是一種才華,非老側此等無才之輩所能模仿。

話說回頭,阿珍唸完此詞後,趁老側陶醉未醒,伸手往老側盤中的月餅打主意,拿起來吃了一口。老側見狀,溫言說:「你喜歡咱交換月餅吃嗎?沒問題,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吧。」於是也拿起阿珍的月餅吃了一口。想是阿珍覺得這樣有點像在飲合巹酒般你喝我的、我喝你的而迷失於那浪漫的氣氛吧,居然沒有察覺其實老側還沒有唸下一首月詩就已再吃一口月餅。此時老側把握時機,唸出了以下一首宋詞:

無言獨上西樓,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這詞詞牌是《相見歡》,乃南唐李後主李煜所作。此君自公元 961 年登基,當國君當了 14 年就於 975 年被宋太祖趙匡胤的兵馬俘虜,當了亡國之君,被宋太祖軟禁起來。後來宋太宗(宋太祖於 976 年猝死)聽說他寫了《虞美人》一詞,覺得他還是不忘過去,難保沒有復仇之心,於是將他毒殺。李煜雖未必是稱職的國君,但肯定是卓越的詞人。他死於 978 年,只活了41 歲,如此優秀的詞人,落得如斯短命,實在可惜。一般相信,這《相見歡》詞是李煜年青時候寫的,被認為是辛棄疾自嘲說的「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作品,但即便如此,這詞仍然是老側喜愛的詞,這也許是因為老側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吧?不要忘記,老側乃憂鬱派掌門人林黛玉的同宗。這樣的人,自然特喜好「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這樣的詩句。

老側唸罷《相見歡》,理所當然地拿起阿珍碟上月餅咬了一口。而阿珍聽罷老側吟誦《相見歡》,則不假思索便以《虞美人》一詞接上,唸罷又是一小口月餅往嘴裏放:

春花秋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許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詞也是李煜作品,正是老側上面說的、令宋太宗聽後對他產生疑忌而最終將他毒殺的作品。李煜寫這詞的時候,大概只是讓軟禁的生活悶得有點發慌,於是寫點東西宣洩宣洩情緒,當然做夢也不想到它會給自己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李煜在此詩中宣洩的情緒,用老側不甚文學的語言,大約是這樣的:「春天的花喲、秋天的月喲,來而復去、去而復來,無有了期。無奈往事並不如煙,卻是不堪回首。輝煌的宮殿該還存在,可老子的容貌卻已無昔日的風采。愁緒百結,長流不斷,真的惱人啊!」老側唸了李煜的作品,阿珍居然隨即就能還以李煜的作品,那是湊巧還是精心安排的回應?老側無法從阿珍當時臉上的表情找到答案,只是禁不住對這詠詩對手有點另眼相看,不可輕視。

大好的迎月之夜,老側本來興致勃勃,卻給《靜夜思》、《楓橋夜泊》、《水調歌頭》、《相見歡》、《虞美人》這幾首詩詞弄得真的有點愁緒。於是想要改變一下氣氛,唸出了以下的一首詩:

秦時明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是王昌齡寫的七絕,詩名《出塞》。王昌齡是唐朝人,來到關塞(不知是哪個關塞,但相信是通往西域的某個重要關塞),卻把當時天空上的明月看成了秦朝時候的明月,把這身在的關塞看成是漢朝的關塞。時、空在古今之間交錯著,詩人的感覺,是自秦至漢乃至唐朝千百年來經此關塞出關征戰的人都或則戰死邊疆、或則老死塞外,總之是沒能還鄉。這時候想起當年與胡人作戰把胡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名將李廣、衛青,難免感慨地說出了詩的後兩句。這詩的情緒當然要比前面五首高亢點,但背後還是有點愁緒的味道,故唸完這詩,老側還是有點悵悵然。即便如是,老側還是沒有忘記拿一小口月餅放進嘴裏。

阿珍也許察覺到老側的情緒,覺得老側頻臨憂鬱邊緣,於是撥亂反正,唸出了以下詩句:

春有百花秋有,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這詩句出自宋朝慧開禪師之手。老側認識此詩,始於五六年前在香港大學修讀佛學課程時,上馬淑華女士的課時在其上課演示片上看到的(馬女士後來成了老側偶像),覺得這詩雖然文字淺白,但哲理深遠,覺得很受用。回家後將此詩介紹給阿珍。這次詠詩比賽,老側沒有想到此詩,卻是由阿珍將之唸出,這對老側很有點當頭棒喝之效。此詩將老側從無聊的自憐情緒中挽救出來,頓然明白自己身在福中,理應快快樂樂地迎接佳節。至此,老側向阿珍宣佈,詠詩遊戲完畢,兩人可隨意把剩下的月餅吃完。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