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帖乃上帖《「月夜詠詩」後續》及上上帖《月夜詠詩》的延續,繼續搜索用上「月」字的詩詞,與本部落粉絲共賞。

上帖搜羅了五首「詩仙」李白的詩作,本帖順理成章該看看「詩聖」杜甫有何這方面的佳作。老側對杜甫的景仰程度不及對李白的景仰,原因大概在於讀李白的詩時,「感覺良好」的經驗較多,而讀杜甫的詩時,則「心情沉重」的經驗較多。老側這種先天下之樂而樂、後天下之憂而憂的小市民,不喜歡體驗「心情沉重」,因而自然而然喜歡詩仙多於詩聖。本部落粉絲若不明白老側在說什麽,不妨先讀讀李詩仙的《將進酒》,然後讀讀杜詩聖的《兵車行》,讀讀李詩仙的《贈孟浩然》,然後又讀讀杜詩聖的《哀江頭》,便會同情老側的取向。

以下詩聖用上「月」字的詩作《月夜》,足以作老側以上說話的佐證:

今夜鄜州,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

詩聖寫這首五律時,身在長安,而妻子和一對子女則在鄜州。杜詩聖在長安,大概是抬頭看見天上明月,於是想起妻子在鄜州(今陝西富縣)即便看見明月,也只能是一個人賞看。明月千里寄相思,妻子看月的時候也許同時也想念著身在長安的自己,杜詩聖於是感歎一對年幼的子女恐怕並不理解母親思憶身在長安的夫君的心情。長安這邊的自己站在薄霧中,白色的鬢毛已經沾濕了;鄜州那邊的妻子如在月光之下站立良久,相信一雙玉臂也會感到寒冷。兩人天各一方,什麽時候才能一起站在那薄薄的帷帳前,讓月光灑照,直至淚痕由濕轉乾。杜詩聖原來也是情聖,妻子不在身邊時,不僅沒有趁機在長安的煙花之地尋花問柳,反而是思憶伊人至寫出如此感人的詩篇,此中情懷,老側敬佩不已。

杜詩聖另一首思憶親人的詩篇,叫《月夜憶舍弟》: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這詩中最為人吟誦的一句,當是「月是故鄉明」。戰爭令詩人與幾個弟弟分散在不同地方而失去音訊,杜詩聖活在公元八世紀(確切生卒年為712至770,活不到六十歲),那時候沒有Facebook,也沒有Skype,聯絡不上既是無奈卻又自然的事。「無家問死生」,連他們是生是死這最基本的信息也沒有一家親友能打聽得到。寄出的家書久久沒有回覆,大概是戰亂還沒結束,郵政癱瘓吧。杜詩聖一邊表達思念弟弟之情,一邊對戰爭作出控訴,與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的反戰校園民歌如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可謂異曲同工。

杜詩聖另一首用上「月」的詩篇,叫《旅夜思懷》: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這詩中最為人吟誦的一句,當是「天地一沙鷗」,原因是上世界七十年代即老側人生處於風華正茂時期,香港流行一本名為 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 的短篇小說。此書的中譯名,就是「天地一沙鷗」,而此名非常貼切地反映小說的涵義,是難得的翻譯佳作。杜詩聖一句「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令老側想起偶像蘇東坡的詩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固然,兩者所喻各有不同,前者指的是個人,後者指的是人生,前者強調個體的孤單、渺小,後者著重人生的短暫、偶然。無論如何,杜詩聖此詩,透過「細草」、「獨舟」、「飄飄」、「危牆」等詞,散發著孤獨、無奈的氣息,令人讀來有掩卷歎息的衝動。

杜詩聖另一首用上「月」的詩篇,叫《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
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色好誰看?
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
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

此詩講的,還是杜詩聖的孤單寂寞。五十二歲的杜詩聖,為生活當了好友成都市行政長官(成都尹)兼劍南軍區司令(劍南節度使)嚴武的幕府參謀。這參謀一職猶如當今香港教師一族的境況,一早要到職場上班,工作一整天還不能回家,要無償 OT 到晚上才能下班。當時杜詩聖家住成都市郊外,其時又沒有地鐵,來回費時之極,於是很多時候索性在幕府(用今天的語言即軍營)內度宿,因而也就有「宿府」之舉,亦也就有《宿府》一詩。從此詩看,當時應該只有杜詩聖一個人在幕府過夜,因而才有「獨宿江城」這四字。然則「獨宿江城蠟炬殘」是什麽意思?那是爲了表示杜詩聖宿而不眠,睡不著,眼瞪瞪看著蠟燭燒至只剩殘蠟。既然難以入睡,杜詩聖也就整夜聽見戰爭的號角之聲(「永夜角聲」),有感戰亂令生靈塗炭,於是悲從中來,但這種悲戚之情,卻又無人可以傾訴,只能自言自語(「永夜角聲悲自語」)。如此心情,任憑高高掛在天空上的明月多好看、多漂亮,卻又有誰會去細心賞望呢(「中天月色好誰看」)?戰亂使杜詩聖與家裡人斷絕了音信,也使關塞蕭條,人煙稀少,連道路也難行起來。杜詩聖回顧自己的仕途,顛顛撲撲,卻總是壯志難酬,覺得自己的處境不外乎在求一時的棲息,實在情非得已。做人做到杜詩聖這般光景,你說淒涼不淒涼?

杜詩聖用上「月」字的詩,還有一些,不能盡錄。《「月夜詠詩」後續續》到此為止。(以下如出現任何廣告,如什麽「manila-clark」之類,一概與老側無關,乃 WordPress 未經老側同意強行安插在本部落上。老側技術有限,不知道如何去除,只能由之在此獻世,請一眾粉絲體諒、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