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我回到自己的住處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微醺的緣故,未及望月,我就熄燈睡了。大約凌晨三點來鐘的樣子吧,我被渴醒了。床畔的小書桌上,通常放著一杯開水。室內似明非明,我起身取水杯的時候,發現杯壁上晃動著迎春枝條般的鵝黃光影。心想月光大概太喜歡玻璃杯了,在它身上做起了畫。喝過那杯被月光點化過的水,無比暢快,回床的一瞬,我有意無意地望了一下窗外,立時被眼前的情景震住:天哪,月亮怎麼掉到樹叢中了?我見過的明月,不是東升時蓬勃跳躍在山頂上的,就是夜半時高高吊在中天的,我還從沒見過棲息在林中的月亮。那團月亮也許因為走了一夜,被磨蝕得不那麼明亮了,看上去毛茸茸的,更像一盞掛在樹梢的燈。那些還未發芽的樹,原本一派蕭瑟之氣,可是掖在林間的月亮,把它們映照得流光溢彩,好像樹木一夜之間回春了。」(《美景,總在半夢半醒之間》)

「月光和月光是不一樣的。春天的月光,似乎也帶著股綠意,有一種說不出的嫩;夏日的月光呢,飽滿、豐腴,好像你抓上一把,它就能在指尖凝結成膏脂;秋天的月光,一派洗盡鉛華的氣質,安詳恬淡,如古琴的琴音,悠遠,清寂;冬天的月光雖然薄而白,但它落到雪地後,情形就不一樣了,雪地上的月光新鮮明媚得像剛印刷出來的年畫。」(《美景,總在半夢半醒之間》)

以上幽美的文字,一看就知道不是老側的創作,因為老側沒有如此高水平的文字功力。兩段文字取材自一篇字數不足千五字的短文,而除了這兩段引文外,這篇題為《美景,總在半夢半醒之間》的短文的其他部份,也是寫得很幽美、雋永的。

這篇短文的作者,是女作家遲子建。

「遲子建」這名字,前看後看都不像女性的名字。據遲子建自己說,這名字是她父親給起的。她父親遲澤風是個中學校長,有點文化,喜歡讀曹操二兒子曹植的《洛神賦》,而曹植也叫曹子建,加上她母親懷著她的時候父親預料是個男孩,也就起了「子建」這個名字,到她出生後雖然竟然是個女孩,卻也仍然給她起了這名字。(見遲子建自傳式散文《雲烟過客》。)

老側首次認識「遲子建」這名字,是從年多前收到的一封電郵,從中獲悉香港大學來了一個駐校作家(Writer-in-Residence),將在一個文學講座中講話。這駐校作家就叫「遲子建」。老側出於對文學的興趣,出席了那個講座,就在那裡看到了講者遲子建本人,也聽了她一席有關文學創作的講話,其後就到圖書館去找她的作品來看,越看越喜歡。(遲子建出席該講座的一些照片,見於帖末附三提供的連結。)

老側表達能力拙劣,無法準確說明遲子建的作品好在哪裏。因此,這裏只能引用別人對她的作品的評價:

「……《那丟失的……》發表時,作家不到二十一歲,她本然的生命感悟,在最初的寫作中就與清涼如水的傷感優美的調子對準了。……短篇《那丟失的……》到《逝川》之間,還有《沉睡的大固其固》、……、《原野上羊群》等等,涓涓細流匯成了自己的一條河,作家的主體姿態也許是並非出於自覺的,但均朝著一個不變的自然落日、故園人情的方向回游。……一直到現在,遲子建這個向後尋覓人類家園的『習性』也沒有絲毫改變。相對於紅塵滾滾一往無前的時代,遲子建的小說裏始終活躍著那一個頑固而無可救藥、可親可敬的「逆行精靈」。……

對家園的親近或者就在家園中領受它的四季冷暖和隱秘靈性,這是遲子建從不移變的情感和信念。不變中讓這種信念和情感清晰和深化,長篇小說《樹下》更為確鑿地為遲子建活現了童話與北方中國的人性理想溫柔相洽的情韻。到了一九九0年代中期,又一部長篇小說《晨鐘響徹黃昏》的發表,標誌著她駕馭長篇作品的能力和對生命與人生的思考的新深度。連同數量不少的中短篇小說,幾乎篇篇精緻而富於感染力,其藝術價值在喧亂的文學情境中安然卓立,無論外在的環境因素怎樣的紛雜,她的作品都帶著空谷幽蘭的氣質和林間水滴的晶瑩,更值得重視的是,她所傾心的「傷懷之美」,此時已經具有了獨特的人間洞察和豐富的深度。……

遲子建的作品呈現給我們的問詢常常是脆弱和堅韌伴生著的,熱流和涼意總是給蒼生帶來不可知的遭遇。除了溫慰,遲子建更多地對命運給予了深切的理解。在她創作十年之後,作家將自然、人情、世事糅合得更為不落雕痕,而情感、生活的去向顯得不再像以往那樣有把握,敬畏生命的同時,作家對風俗的規約、自然的神性也飽含喜愛和敬畏(比如三年前發表的《一匹馬兩個人》),更重要的,命運對理想生活的成全和修改都得到了尊重。……命運只能更加讓我們懂得珍惜生命,……《逝川》、《親親土豆》和《霧月牛欄》就是在這樣的層面上顯現了經典般的光澤。還有堪稱珍品的《清水洗塵》、《微風入林》等也是這種藝術光暈的照映。命運之手造成的生命、親情和愛情的痛失感一度在遲子建的筆下得到了強化老側註:這可能與2002年遲子建38歲時丈夫因車禍去世、切身經歷失去生命、親情和愛情有關),長篇小說《越過雲層的晴朗》、中篇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老側註:這是一篇老側特別喜愛的作品,內容梗概見下文)、《第三地晚餐》等等在美妙的行文中貫穿著悲哀的力量和對人間的荒誕的觀照。……

以上評論遲子建寫作成就的文字,題目是:《獨特而寬厚的人文傷懷》,作者是內地「作家評論家」施戰軍。原文頗長,以上引錄的只是小部份。此文是一本題為《遲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作品集的序文。這作品集由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社與新加坡青年書局聯合出版,屬於大部頭製作「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中的一本作品集,也是少數以繁體字印刷的遲子建作品的書本,不習慣看或看不懂簡體字的粉絲要是有興趣找遲子建作品一讀的話,這書當屬首選,不難在坊間的商務、三聯、中華、田園等書局買到,定價是港幣七十八元,即便是老側此等一毛不拔的寒酸秀才,也覺得超值之至。

遲子建的作品很多(一說加起來總字數已超過五百萬),老側看過的屬於很小量,主要是她的少數散文、短篇小說及中篇小說。遲子建為作品起名字有她的一套,有時候單看名字,就已經像在看一個文學作品。這裏舉一些例子:美景,總在半夢半醒之間》、《聽時光飛舞》、《最蒼涼的海岸》、《上個世紀的飛雪和溪流》、《我對黑暗的柔情》、《風雨總是那麼的燦爛》、《雲烟過客》、《踏著月光的行板》、《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越過雲層的晴朗》、《我的世界下雪了》、《清水洗塵》。這些作品名稱,其幽美程度跟老側部落帖文的《作家介:遲子建》、《挖鼻孔,有益身心!》、《范徐麗泰與俗語「有奶便是娘」》之類的名稱比較,猶如仙女與莽夫、鮮花與牛糞之比,不可同日而語。

文學大師的作品,是要讀者自己閱讀、自己感受的。任何介紹有關作品的文字都不可能準確重現作品的美態和精神。可是,即便明白到這一點,老側還是忍不住要在這裏介紹老側十分喜愛的遲子建的三篇作品:《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踏著月光的行板》、《清水洗塵》。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確切的寫作日期,老側不清楚,但應當介於2002年至2005年之間。現在一般認為,這是遲子建在丈夫黃世君車禍喪生後排遣傷痛的一篇中篇小說。小說以第一身自敘方式,講述作者在以變魔術為業的丈夫死於交通意外後,決定到一個叫「三山湖」的地方去旅行。小說中的「我」深愛著她的丈夫,覺得自己能跟這魔術師成為夫婦,是一個奇跡。因此,她對於他意外之死,覺得「分外委屈,感覺自己無意間偷了一件對我而言是人世間最珍貴的禮物,如今他又物歸原主了。」她要去旅行,一邊想把「臉塗上厚厚的泥巴,不讓人看到我的哀傷」,一邊要做一些民俗學的調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小說分成六章,分別以「魔術師與跛足驢」、「蔣百嫂鬧酒館」、「說鬼的集市」、「失傳的民歌」、「沉默的冰山」、「永別於清流」為題。第一章交代小說中的「我」跟丈夫的一段情,以及奪去丈夫生命的意外如何發生,其餘五章講「我」在到達三山湖之前路途上遇到的人,帶出小說的主要人物如蔣百嫂及陳紹純,以及他們的遭遇。遲子建透過兩人的遭遇,以隱晦的、文學的方式呈現了中國八十、九十年代經濟發展所帶來的社會底層群眾面對的一些問題。

踏著月光的行板》講一對因工作關係分隔兩地的小夫妻,某一天各自意外地獲得一天的假期,沒有通知對方就出發往對方工作地方去找對方,一心要給對方一個驚喜的故事。主人公林秀珊和王銳,一個在大慶的一家毛紡廠的食堂打工,一個在哈爾濱的一個建築工地當瓦工,兩人有一個幾歲的兒子,給留在家鄉下三營子,兩人到城市打工,為的就是要改善生活,但也為此而作出了種種的犧牲。兩人相距之地,坐火車的慢車往來約需三個小時,要是見面的話,有時候是林秀珊到哈爾濱去,有時候是王銳到大慶林秀珊工作的讓湖路區去。小說主要講這天兩人在往找對方時火車上和下車後的經歷,也藉著兩人的回憶介紹兩人如何認識、相愛以至成為夫妻,以及兩人各自在火車上遇上了各式各樣的人物的小故事。兩個人這一天是怎樣過的,老側讓粉絲們自己去看遲子建的交代。

清水洗塵》講的叫「天灶」的十三歲少年和他的家人在過年前全家一個一個先後洗澡的故事。故事發生的地方叫「禮鎮」,那裡的人「每年只洗一回澡,就是在臘月二十七的這天」,因此這天的洗澡的隆重性,也就跟我們每天洗澡一次不一樣。由於是農村地方,沒有自來水,天灶一家人要洗澡,就得有人燒水、倒水。而天灶從八歲開始,就要負責這些工作。小說講的,是天灶和他家人洗澡的這一天的經歷,從中反映的天灶一家人的關係。老側喜歡這小說,是它反映了家人之間日常的瑣碎紛爭背後所蘊藏的一家人相處的溫馨。這個老側很喜歡。爲了引起粉絲們看這小說的興趣,這裏節錄小說中間的一段:「天杜刷完了燈籠,然後把髒水一桶桶地提到外面倒掉。冰湖那兒已經沒有蕭大偉的影子了,不知他的『冰嘎』是否找到了。夜色已深,星星顯得氣息奄奄,微弱的光芒宛如一個人在彌留之際細若遊絲的氣息。天灶望了一眼天,便不想再看了。因為他覺得這些星星被強大的黑暗給欺負的噤若寒蟬,一派淒涼,無邊的寒冷也催促他儘快走回室內」。

在結束此作家介帖文前,老側想在此引載遲子建一篇題為《紅綠燈下》的散文的一些片段:

「……在我眼中,十字街【即香港人說的十字路口】就像匍匐在大地的十字架,它主宰著人的生死。行人到了它面前,只能心懷虔誠,腳踏實地地慢行,才會安然無恙;反之,慌裡慌張,視紅燈於不顧,則會遭遇不幸。

「……二00二年初,愛人離開哈爾濱時,帶我去花店買花。我們到了海城街的鮮花批發市場,……我挑了兩枝嬌豔的粉色玫瑰。他捧著康乃馨,我拿著玫瑰,散步回家。經由紅軍街橋下的十字路口時,恰好趕上綠燈貶眼了,我說等下一個綠燈再過吧。愛人說,你跟著我,能搶過去的!他個子高,步伐大,很快就跑到街對面了。我呢,一見紅燈亮了,腿立刻就軟了,向回撤。這樣,我站在街這頭,他站在對面,我們中間,是一台連著一台的疾馳的車輛。車輛就像汪洋大海,把我們分開了。

「三天後,愛人在回故鄉的山間公路上出了車禍。故鄉的路沒有紅綠燈,可是他為了早點回到工作的地方,急於趕路,還是出了事故。他的心中,看了一直亮著一盞顫動著的綠燈啊。他是一個瘋狂的旅人,只知道一刻不停地向前趕,趕,趕。這種『趕』,這種熱情的『奔命』,使我們一個在此岸,一個在彼岸,永隔著萬水千山。他像流星,以為自己生命的光華還很漫長,卻不知道當他飛速掠過天際的時候,迎接他的卻是永恆的寂靜。

「愛人離去後,我身邊沒了陪伴的人,可是路還是要走下去的。我曾在十字街頭為他焚燒紙錢,都說那是靈魂聚集的地方。再經過那樣的路口時,我感覺有無數的靈魂在幽幽地歌唱。遠遠地看到紅綠燈要變幻了,我便會放慢腳步,在路邊靜心等待;人們蜂擁著闖紅燈時,我也會原地不動,氣定神凝地候著。紅綠燈下那些步履匆匆、神色慌張的趕路人,在我眼裡是那麼的可憐可笑。

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生命的鐘錶,不能一味地往前撥,要習慣自己是生活的遲到者。人是弱的,累了,就要休息;高興了,就要開懷大笑。鬱悶的時候,何苦要掩飾自己,對著青山綠水呼喊吧。我們可以與友人暢飲,一醉方休;也可以對那些邪惡的人當面示以唾棄。我們可以在月夜下多幾分纏綿,也可以在旅途中因著美好的風景而多幾日停留。隨遇而安,隨緣而行。隨風而舞,隨雨而歌!」

以上遲子建就生活態度給我們的提示,是她經歷切身傷痛而得的領悟,值得我們在每天的營營役役之餘,對之多作反思。

附:

(一)網上百度百科介紹遲子建的連接:http://baike.baidu.com/view/267024.htm

(二)網上中國新聞網2007年10月29日一篇題為《三捧魯迅文學獎 遲子建:寫作讓我笑對痛苦》的報導,當中引述了一些遲子建的訪問談話:http://www.chinanews.com/cul/news/2007/10-29/1061883.shtml

(三)2010年四月十六日遲子建在香港大學一個講座上的照片:http://photos.chinese.hku.hk/main.php?g2_itemId=18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