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香港銅鑼灣時代廣場十樓「食通天」一家酒樓佈置得燈壁輝煌的宴會廳內,這天晚上客無虛席,每張桌子都坐滿了食客。他們來到這裡,大都是爲了讓各式各樣的食物刺激自己舌頭上的味蕾,從而享受那短暫卻又愜意的味覺樂趣。但是,眾多桌子中的其中一張,在座的五男一女卻顯得並不怎樣享受桌上的食物。這五個男子叫鍾致樯、李啟瓖、楊漢斯、連皡鈺、王朝勝,他們都是老側的死黨朋友。這時候五個人都神色凝重,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以開解與他們同桌的愁眉深鎖的老側妻子阿珍,舒緩席間沉重的氣氛。

兩個小時前,王朝勝意外地收到阿珍來電。電話中阿珍有點哽咽地告知王朝勝老側離開了她,說要去露宿街頭。她勸阻他不果,只能瞪著眼看著老側離開西環蝸居。老側離家後,阿珍越想越憂傷,覺得老側居然不理她多年來的反對,終於還是一意孤行露宿去了。現在問題是,怎樣才能使他回心轉意,儘早結束露宿回家。阿珍想,自己做不來的事,或許他的死黨老友做得來,因而想起給王朝勝打這通電話。王朝勝在電話上聽了阿珍對事件的簡略描述,馬上安慰阿珍,說他們幾個會儘快走到一起,商討怎樣把老側找回來。

掛斷了與阿珍的通話後,王朝勝馬上給老側打電話,看能不能從老側方面進一步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從來沒有在與老側的相聚中聽他表示過有意露宿街頭,但基於他對老側的認識,卻又對老側有這樣的念頭並不特別感到意外。給老側的電話打不通,王朝勝只好改而致電鍾、李、楊、連等人,告知眾人阿珍向他們求救一事。眾人一致同意馬上碰頭,並邀請阿珍出席,以便向她詳細瞭解老側離家露宿的動機,這樣才有助共同商議怎樣幫阿珍把老側找回來。眾人經過幾通電話的來來回回後,終於約定在時代廣場這家飯館見面。

這時候,老側正安坐在尖沙咀文化中心的音樂廳內,觀看著香港小交響樂團的演出。論規模,這樂團比香港管弦樂團要小很多,能演出的音樂曲目也比後者要受較多的限制。可是,基於鋤強扶弱的心態,加上它的音樂總監兼指揮又是個女子,憐香惜玉的天性,更加使老側覺得自己有義務去支持這個樂團,因此要是遇上喜歡的曲目,老側總能克服一毛不拔的習慣,掏腰包買票看這個樂團的演出。這天下午他就露宿一事跟妻子阿珍議論了好一會,覺得多年來這意願已經跟她提了多次,每次都因著她的反對而沒有實行,可總不能每次都讓步吧,否則不是要到死那天還不曾重溫少年時那一個晚上露宿的體驗嗎?這次老側終於鼓起莫大勇氣,向妻子阿珍說了這次露宿期限短則兩個星期、長則兩個月後便奪門而出,頭也不回離開西環的蝸居,徑直向尖沙咀文化中心進發。到文化中心來,是因為他從電視上看過講香港露宿者的新聞時事片,說入夜後的文化中心是露宿者聚集的地方,既然如此,這裡該有一些露宿者的起居方式可供參考,到時候看著他們怎樣鋪開墊子睡覺、去哪裡解決人有三急和梳洗等問題,該是露宿生涯一個不錯的開始。來到文化中心,還只是黃昏時候,鐘樓附近一帶擠滿了遊客,悶熱潮濕的空氣混雜著微風從維多利亞港送過來的微鹹的海水氣味和周遭的人以普通話發聲的話語,老側在海濱的星光大道走了不到五分鐘,覺得離露宿時間還有相當時刻,於是走進清爽涼快的文化中心大堂去看看有什麽表演節目可以讓他度過露宿前的幾個小時,居然讓他看到這晚上音樂廳的節目竟然是由小交響樂團擔當的,也就連詳細的曲目也不去理會,往售票處買了一張最低價錢的票子,然後都附近星光行的麥當勞去吃了一個二十元的套餐,再回到音樂廳這裡進場欣賞葉詠詩指揮小交響樂團的演出。

音樂台上的小提琴手正在樂隊和鋼琴伴奏的襯托下拉著舒伯特的《聖母頌》。《聖母頌》本來是連篇歌曲《湖中夫人》的第六首歌曲,亦稱為《愛倫之歌》。在這樂曲中,舒伯特的動人音樂刻畫了純潔善良的少女(老側自然也想像她當是美麗的),跪在湖邊岩石上,將手中的聖母像放在胸前,誠心祈求聖母瑪利亞寬恕她父親的罪過。台上的小提琴手,以徐緩、凝重的速度奏出恬美安靜、沁人心脾的旋律,聽得音樂廳內所有人如癡如醉。這時,老側想起早幾天前與幾個港大佛學班同學一起在美女友人珊杜拉家中舉行的微型音樂會,那天除了和阿珍合奏二胡二重奏《彩雲追月》,還用洞簫獨奏了《平沙落雁》,效果雖然無法與台上演奏家拉奏《聖母頌》相比,但總算不太難聽。老側自我感覺良好之餘,開始盤算下次微型音樂會該演奏什麽曲目,台上的演奏已經換了另一曲目也不察覺。

桌上一盤一盤的菜肴,侍應端來已經好些時間,阿珍卻一直沒有拿起過身面的筷子。王朝勝留意到這點,便一邊用公筷夾起一塊炸豆腐放進阿珍的碗,一邊對她說:「阿 Jane,吃點東西吧。你也不要太難過了。作為 Justin 的好朋友,我們也不忍看到他在街頭露宿。要是我們知道他在哪裡露宿的話,一定會去找他,勸他打消露宿的念頭,回家跟你重聚。」

「這賜官也真是的。什麽事不好體驗,爲什麽要體驗露宿生活呢?」鍾致樯埋怨說。剛才一夥人坐下後,阿珍向眾人解釋,說過去幾年老側多次向她表示,說要體驗一下露宿者的生活。阿珍還說,老側不僅向體驗露宿者生活,還想體驗的士司機、巴士司機、速遞員、茶餐廳洗碗工人,以至拾荒者的生活。她一直沒有為意,只以為這不過是老側的不羈性格感受了壓抑,拿這些來說說,宣洩一下情緒而已。

「就是嘛。剛才朝勝打電話來給我,說賜官去了露宿,我還以為他說錯了,其實是去了露營。誰知道原來真的是去了露宿。」李啟瓖接著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