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帖《短篇小說:老側露宿記(七之一)》)

「怎可能是去露營呢?賜官要是去露營的話,阿 Jane 會那麼緊張,以至於向朝勝求救嗎?」鍾致樯回應說。李啟瓖被鍾致樯搶白了一下,無言以對,怏怏然夾起一塊炸魚塊往嘴裡送。

「露營也好,露宿也好,現在我們面對的問題,重中之重是找出 Justin 如今在哪裡,然後一起去把他勸回家。」連皡鈺接著鍾致樯的話說。他看見楊漢斯整頓晚飯不斷用手指在其「唉瘋」的屏幕上又掃又點,相信又是在往「面書」留言或更新其狀況,覺得這小子不愧為「七十後」的人,就是欠缺團隊精神,於是忍不住向楊漢斯說:「漢斯,你能停止上『面書』一下嗎?阿 Jane 現在面對的困境,要靠我們一起去幫忙解決呢。」

「我不是在上『面書』吶。」楊漢斯幽幽地說。唸大學時他當過連皡鈺的學生,現在雖然連皡鈺已經退休多年,但他還是很敬重這位老師,現在聽見老師這樣說,覺得有點委屈,急忙解釋說:「我是在 google 與香港露宿者的資料。根據我剛看過的幾個介紹或談論香港露宿問題的網頁,香港有幾個露宿熱點。它們是:修頓球場、文化中心外圍、深水埔玉石市場一帶馬路天橋底、南昌站周圍天橋底、油尖旺區的公園和街道後巷、中西區天橋底等。還有,根據一個叫黃洪的中大社工系副教授的一篇題為『貧窮與社會排斥:香港露宿者的處境』的論文,近年香港露宿者出現年輕化、短期化、深宵化的情況。」

「漢斯提供的資料很有用。」連皡鈺從楊漢斯的話,知道自己錯怪了他,於是以稱許的語氣回應。「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到哪裡去找 Justin 呢?大家有什麽建議?」

「我提議到上環海旁一帶的天橋底去看看。賜官住在西環,最可能到西環附近的上環海旁去露宿。」李啟瓖提議說。

「剛才找你們之前,我曾經給 Justin 打過電話,可惜找不到他,無法問他現在在哪兒。」王朝勝說。「依我看,我們不妨試試文化中心,那裡也是露宿熱點。」王朝勝說不出爲什麽他覺得老側會在文化中心露宿,但他的直覺令他相信自己的估計。

王朝勝說出往文化中心找老側的建議後,眾人沉默了一會,大家都不能肯定王朝勝的估計是否準確。鍾致樯終於說:「茫茫人海,除非是賜官自己告訴我們,否則我們根本沒辦法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既然這樣,不妨就從朝勝的建議開始。或許朝勝有他的上帝幫忙,估計正確也說不定。」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到文化中心去找 Justin 吧。也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麽時間,所以,我提議阿 Jane 先回家休息,我們幾個去即可。」連皡鈺說完,朝阿珍補充說:「不管在哪裡,只要我們找到 Justin,就必定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你,請不要過分擔心。」

阿珍聽了連皡鈺的話,一陣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淚水在一雙美目中流轉,說不出什麽話來,也就只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王朝勝買單後,眾人一起向文化中心進發,而阿珍則回到西環家裏,等候他們的消息。

香港小交響樂團的演出於十點多結束。老側心滿意足地離開文化中心,往海濱的星光大道溜躂。他知道露宿要待文化中心周圍的人流消失後才能開始,否則可能在睡覺時遭文化中心的管理人員或食環署人員驅趕。雖說還只是暮春時分,香港的天氣倒已相當悶熱。老側吸著從維多利亞港吹來濕黏的海風,心情很是愉快。多年的心願,終於能在今晚上實現了。他一邊溜躂,一邊回憶八歲時那次露宿的經驗。

童年老側跟老年老側一樣,也是個不怎樣用功的人。每天放學回家,他一般不會馬上做作業,而是把書包扔在一旁,然後與鄰家的小孩一起跑到街上,傍著行人道旁的欄杆,一邊數經過的車輛,一邊跟身邊的朋友聊天。他們聊天的話題,小的可以是當天課堂上誰給哪個老師罰了、誰沒給老師罰過,大的可以是將來誰要當警察、誰要當消防員、誰要娶年青貌美的富家女。童年老側在學校的學習成績還可以,音樂課上唱歌唱得特別賣力,很獲音樂老師的讚賞,可他在體育課上的表現總是很馬虎,全班跑圈時經常落在最後,因而常被體育老師罰青蛙跳,有時候五十次,有時候一百次。為此他曾經跳得臉色發白,差點休克過去。這些經歷都是童年老側與朋友們交流的情報,同時也使他自小就决志一定不當體育老師的原因,因為他深信「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不想將來自己當了體育老師也要那樣罰跑圈跑得慢的學生。如是者在馬路旁邊與朋友們的聯誼活動,往往不到日落西山也不結束,回到家裏,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也就得在吃了晚飯後才能做作業。童年老側的父親是位嚴父,對他的學業非常重視。每天晚上待童年老側做完了作業,一定要他將做好的作業呈上,讓他仔細地看一遍。要是看到某道算術題的運算或答案有錯,又或者某篇作文中寫了個別,他就會用藤條往童年老側身上猛抽。童年老側一家七口住的僅為面積不足六十平方呎的斗室,嚴父如此猛烈的笞刑,根本無從走避,而他也不敢走避,因為走避的後果將必是更加嚴厲的鞭笞,所以父親每次鞭打他時,童年老側最大的反抗,都不外乎只是舉起雙臂遮擋面部,讓藤條不致落到臉上。因此,童年老側每天晚上都在惶恐之中度過,直至父親檢查作業完畢,滿意作業無任何差錯而露出慈父的笑容,他才能脫離惶恐,如釋重負上床睡覺。童年老側八歲時的一天,童年老側如常從馬路旁邊跟朋輩聊天後回家,一進門,母親語氣充滿焦慮對他說:「賜兒,你怎麼總是這麼晚才回家。你爸今天早上上班時說了,他今天會早點下班,說回來後要馬上檢查你的作業。看時間現在他應該在回家途中,你的作業做了沒有呢?」每次童年老側因作業上出錯漏遭父親鞭笞時,母親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在無奈地迎接藤條跳躍般往他身上抽打時,常常瞥見母親痛苦的神情和無奈的目光。他知道母親並非在袖手旁觀,而是在忍受著想保護兒子卻又無能為力的痛苦。這天母親對童年老側說了這話,嚇得他六神無主。當天的作業有算術、英文、中文、健教,其中除了英文外,其他科的作業父親都要檢查,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完成。放學回來時要是多留在家一會才出去,那母親可能有機會在那時候告訴他。現在父親快要回家了,要是回來後馬上要看作業,而又發現他還沒做,那後果肯定不堪設想。慌亂中,老側青著嘴唇向母親說:「媽,你怎麼剛才我回家時你不告訴我,現在才跟我說爸會早回家?我還沒有做作業,爸回來前也沒可能做完。這樣吧,我去家附近的同學梁志强處借他的作業回來抄,先過了爸這關再說吧。」側媽聽了,也覺得這是沒有辦法下的辦法,就對童年老側說:「賜兒,那麼你快去快回。你爸回來後,我會想辦法不讓他想起向你要作業。」這話說完後,側媽轉念再補充說:「這樣吧,賜兒。你把你的作業帶著,在梁志强處抄好了才回來。這樣要是你爸比你早回來,也不會在家裏看見你抄同學的作業。」童年老側很感激母親作了這提議,急忙撈起地上的書包,頭也不回往同學梁志强家跑。不幸的是,當天梁志强一家外出吃晚飯去了,童年老側到達他家時,找不到他。事情的發展並不按童年老側所預期的進行。這時候他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同學家門外焦急地來回踱步。他想起住在附近的同班同學除了梁志强外,還有何麗卿、張滿堂、劉金娣三人。三人中何、劉兩人是女孩子,平素沒有怎樣跟她們打交道,現在怎有顔面去向她們借作業抄呢?剩下的張滿堂是個拔一毛而利天下也不願意做的自私鬼,絕對不會肯把作業借給他。童年老側越想心越慌,想到這時候父親大概已經回到家裏,也許手中已經拿著那根催命藤條在等他回家。事到如今,要避過這場鞭笞,只有不回家一途。那就不回家吧。今晚上就在街上睡覺,明天直接上學,放學後才回家,到時候爸爸不在家,也就不會被他打罵了。童年老側想到這裏,覺得事情有了解決的辦法,也就安然離開梁志强的家門,到街上的商店看櫥窗去了。他在街上逛了幾個小時,之前肚子餓的感覺雖然沒有了,可雙腿已經很累。這時候看見一個皮具店夥計在鋪子前面的行人道上架起了一張帆布床,然後躺在帆布床上抽煙。帆布床床面跟地面有一段兩呎多的距離,童年老側覺得這空間足夠讓他睡在帆布床下的地面上,這樣他就不怕晚上下雨了。於是,他在那皮具店夥計身旁來回走著,好讓那夥計注意他。那夥計半合著眼睛邊哼著潮州小調邊抽煙,沒有注意他,他只好硬著頭皮搖了夥子的手臂一下,說:「大叔,我今晚上可以睡在你這帆布床下面嗎?」那夥計用疑惑的目光往童年老側身上上下掃描了一回,不置可否地再閉上眼睛,繼續抽煙。童年老側心領神會,知道這是夥計默許他的請求,於是把書包放在帆布床下一端作為枕頭,自己脫下鞋子,躺在帆布床下,不到五分鐘,已經鼾聲大作,吵得那夥計幾乎要把他趕走,只是憐憫他一個小童,居然要離家出走,露宿街頭,想必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忍把他叫醒趕他走,只好側著身體,把左耳緊按在枕頭上,把右手緊按著右耳,然後才得以徐徐入睡。這天晚上老側睡覺前不用經歷往日必須經歷的惶恐,所以雖然是睡在冰涼的地上,半夜時也感到有點冷,但還是睡得很香、很甜。

一對說著普通話的男女吵架的聲音,將沉醉在回憶中的老側喚醒過來。老側看看手錶,已經快十二點了,該可以開始露宿了吧。他邊想邊回頭走向文化中心的外牆去,打算先看看其他的露宿者睡在哪裡和怎樣安排他們的臥榻。

王朝勝一幫人等於十時許來到文化中心,當時老側正在星光大道上邊溜躂邊回憶舊事,所以他們沒有找到老側。大家經過一些分析、討論、推斷,終於一致同意王朝勝做了錯誤的估計,老側該是去了另外一個露宿者熱點。在連皡鈺的引導下,眾人再經過一番分析和討論,推斷老側該是去了深水埗玉石市場一帶的天橋底,於是決定轉移到該處去找老側。他們也同意,要是在那裏還是找不到老側,當天晚上的尋覓行動就要中止,各自回家休息,待翌日再聚首從詳計議。文化中心外進行的議論完畢,王朝勝等人就走進往港鐵尖沙咀站的隧道,向深水埗進發。

老側從星光大道回到文化中心外面,看見向梳士巴利道一邊的外牆下,已經有幾個人躺在地上,有些還在抽煙,有些已經在打鼾。他們的身體與地面之間,隔著一片從瓦通紙箱切割下來的瓦通紙皮。這就是他們的床褥。這時候氣溫已經沒有幾個小時前那麼熱,躺著的人一般都沒有蓋被子。他們穿著白天穿的衣服,蜷縮在瓦通紙皮上,準備度過另一個露宿之夜。

老側看見近大堂向梳士巴利道一方出入口處,有一個年約六十歲的男子正在鋪開手中的瓦通紙皮,於是走前對那男子說:「大哥,你有多餘的瓦通紙皮嗎?我想向你買一張,因為今晚上我也要在這裏過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