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帖短篇小說:老側露宿記(七之二)

老側的說話,仿如出自從陰曹走出來的判官之口那樣,只見那男子臉上露出又錯愕又驚恐的神色,本來正在將瓦通紙鋪放在地上的動作,嘎然而止。接下來的動作,是雙手忙亂地將已鋪在地面上的一眾物品捲起,然後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離開老側。老側聽不清楚該男子說了些什麽,只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物,心想:莫非這人沒聽清楚我的話,以為是食環署的人來驅趕他離開?老側帶著這疑團先後向附近其他幾個也是在以瓦通紙皮準備臥鋪的露宿者問同樣的問題,都得到同樣的回應。老側心裏嘀咕:想不到連借塊瓦通紙皮也這麼困難,難道真的要就此睡在地面上嗎?這樣會弄髒一身衣服,過幾天回家時肯定被阿珍埋怨得沒完沒了。這時老側已經相當困倦,很想儘快解決睡覺的問題。他突然想起:附近星光行地庫的麥當勞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嗎?今晚不如將就一下,先在那裏過一夜,待明天店鋪營業時,再去索取些瓦通紙皮,明晚不就可以正式露宿了嗎?想到這裏,老側心情馬上輕鬆起來,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朝星光行方向走去。

王朝勝、連皡鈺等人從深水埗港鐵站走出來後,由楊漢斯負責看著手中「唉瘋」所示的谷歌地圖,指點眾人朝深水埗玉器市場急步走去。2005 年之前,深水埗有百多個玉石小販,大多在鴨寮街一帶擺地攤販賣玉器,爲了整理市容,深水埗區議會在這年於西九龍走廊深水埗一段天橋底即通州街的南昌街和欽州街之間一段設立了這玉器市場。白天來到這裏的,有從旅遊書中看到有關介紹慕名而來的中外遊客,也有本地想以低價覓得心頭之好的男男女女。即便是白天,玉器市場的外圍就已經放著一些露宿者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椅子、雜物、皮鋪、單人沙發椅、甚至可坐幾個人的大張沙發。到了晚上,玉器市場關市了,它就如同吸力微弱的磁鐵般,慢慢地將白天時消散無蹤的露宿者吸納到它的周圍。這裏雖然是架空的西九龍走廊的下面,也就是一般香港人說的「天橋底」,但它的地面不像香港很多其他天橋底的地面般被政府或則變成了花圃、或則建了凹凸不平的防止人們在地面上露宿的障礙物,因而可以睡上人,以致在玉器市場設立前早就是露宿者晚上聚集的熱點。王朝勝等人按著楊漢斯的指示,沿桂林街一直朝西南方向走。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路邊的店鋪除了食肆之外,大都已經關門。五月天的晚上悶熱中帶點潮濕,人在街上走路總感到越走越心煩。

「我們到天橋底的玉器市場的四周去看看。能找到賜官當然好,要是找不到的話,那也只好先各自回家,明天再一起從長計議,看怎樣幫阿珍把賜官找回來。」李啟瓖打破沉默,邊走路邊說,語氣中帶著煩躁,那是因為這天晚上將有歐冠杯決賽,英國的車路士與德國的拜仁慕尼克爭冠軍寶座,賽事將於香港時間凌晨兩點三刻開始,他沒對其他人說,但心裏很希望決賽開始前能趕回家看電視直播。

「剛才在文化中心找不到賜官的時候,我們不是已經這樣商定了的嗎?你能說些有新意的話嗎?」鍾致樯接過李啟瓖的話說。「依我看,今晚上找到賜官的機會微乎其微。香港有那麼多露宿熱點,誰能說賜官就一定到了這一帶露宿呢?這種大海撈針般尋人的方法,要是能找到賜官,那真的是上帝對我們的眷顧了。」鍾致樯語氣中也是帶著煩躁,原來他跟李啟瓖懷著同樣的心思,也是希望能儘快找到老側,以便能趕回家看球賽直播。

「上帝是一定會眷顧我們的,也會眷顧 Justin。要是今晚上找不到他,我相信那也是神的安排。我們只要誠心將一切交托給神,事情就總會得到解決。」王朝勝走在眾人之前,回頭對鍾致樯語氣肯定地說。他心裏總覺得老側最可能是在文化中心露宿,可是因為剛才在該處找不到他,也就只好隨著眾人的決定到深水埗來,心中卻不太抱找到老側的希望。

「這裏就是了!」楊漢斯邊看著手上「唉瘋」的谷歌地圖,邊指著馬路對面處天橋底一個長形建築物說。

「漢斯的電話還真有用。」連皡鈺讚賞地說,他對自己較早時在酒樓中未弄清情況就對楊漢斯說了訓誡的話仍然感到有點歉疚。「這樣吧,我們分成兩組,以這市場這面的中點出發,按相反方向沿著市場外圍找,找到 Justin 的話,馬上打電話給另一組人,要是一直找不到的話,就在市場另一面的中點會合。你們看這安排怎樣?」

眾人都同意這建議。於是連皡鈺、楊漢斯、李啟瓖三人一組,王朝勝和鍾致樯兩人一組,開始分頭沿玉石市場外圍的天橋底,邊走邊看看老側是否在某處躺著。這晚雖然沒有下過雨,但天橋底下的地面卻是濕漉漉的,那是因為食環署的人員爲了驅趕露宿者,以清潔地方為理由,於玉器市場關市後往這一帶的地面噴灑消毒粉和清水,這時候空氣中還存留著漂白水的味道,使人不想在那裡停留。昏暗慘澹的橙色燈光從橋底的路燈無力地散落到橋底地面,王朝勝等人小心翼翼既要不讓自己踏著水氹或狗屎等,又要從疏落地躺在地上的露宿者中找出老側,因此前行的速度很慢。有些露宿者身上沒有蓋上被子,但頭部卻用報紙、帽子或手臂等掩蓋著;有些露宿者上半身躺進了將瓦通紙箱的一邊切走而成的方形「紙洞」,這些情況都增加了眾人辨認老側的困難。後來王朝勝想起,這是老側露宿的第一個晚上,那他身上的衣服應當還是離家時的衣服,於是給阿珍打了電話,一方面告訴她尋找老側的進展,一方面向她瞭解日間老側離家時穿的是什麽衣服,然後告訴眾人。眾人也就按王朝勝的描述去審視露宿者們的衣著。最後,兩組人終於在玉器市場的另一面的中間點相遇,大家也就明白這天晚上的努力並沒有取得他們希冀的成果。連皡鈺看看腕錶,原來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也就向眾人提議先回家,翌日再商量往哪裡找老側。鍾致樯和李啟瓖估計回到家時歐冠杯決賽直播該還未開始,心中放下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心情頓然比剛才來玉器市場時舒暢得多。除了鍾致樯和李啟瓖外,因為可以收隊而心情舒暢的原來還有楊漢斯,因為本來這晚他是要跟新近發展的女朋友見面的,但爲了參與這次尋覓老側的行動,他向女友說了要晚一點才見面,現在雖然十二點多了,但也許還是可以到女友家附近的公園跟她聊聊天吧。想到這點,他就先向各人道別,迅速跳進一輛出租車,著司機往粉嶺方向駛去。這時王朝勝已經再給阿珍打了電話,告訴她找不到 Justin。聽見電話另一端阿珍那失望落寞的語調,想起自己自傍晚接到阿珍的電話到如今半天的時間,連 Justin 身在何處也還弄不清楚,自感辜負了阿珍的期望,一陣慚愧之情自王朝勝胸中湧起,心中決定回家後要誠心向上帝祈禱,求祂指引明天尋覓 Justin 的路向。

人們都說香港是個不夜城。誰要是不相信,可以拿尖沙咀星光行地庫的麥當勞充當這說法的佐證。它每天二十四小時營業,白天固然總是擠滿了顧客,晚上十二點多也仍然很熱鬧。老側踏進這店子時,眼前的熱鬧景象跟文化中心那邊寧靜冷清成了強烈的對比。這家店子面積不小,近百個座位亂中有序地分佈在一個長方形空間。老側從樓梯入口一側自右至左掃視了一下,看見在櫃檯前點食物的人不多,多的是各張桌子旁的人。這些人卻又並不都是在坐著吃東西或聊天,而是有些坐著、有些躺著,有些醒著、有些睡著。老側知道,在麥當勞店中出現的人,不一定都是顧客。他自己就經常拿著電腦往西環蝸居附近的麥當勞去上網、看書、寫部落帖文,有時候一坐就是個多小時,到離去時還一杯飲品、一樣食品也沒有光顧。所以,他看見這店中不是每張桌子上都放著飲料或食品,也不怎樣覺得奇怪。但令他詫異的,是好些桌面、椅子以至地上放著的都是旅行用品,有些桌子上放著毛巾、牙膏,有些椅子上放著旅行袋、地上放著大大小小的旅行箱子。老側肚子不餓,但覺得總不能一點東西也不光顧就在這裏坐上幾個小時,於是往櫃檯買了一杯汽水,然後在一張沒人佔用的桌子旁坐下。老側呷了一口汽水,感到身心無比的舒暢,突然想起自下午離家外出後,一直沒有跟嬌妻阿珍聯絡,想這阿珍現在要是還沒睡著的話,也許會擔心自己露宿的情況,雖然已經過了午夜,但看來還是該給她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老側於是伸手往腰間放手機的掛袋一探,卻發覺手機不在,這是才回想起剛才離家的時候過於匆忙,忘了把手機放進掛袋。這情形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事情既然如此,老側只好苦笑一下,安慰自己說:阿珍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想體驗露宿生活,今天這樣的方式離家固然不太理想,但想她該不會太沒有心理準備吧。沒有電話,那就明天到市立圖書館或太平洋咖啡等地方上網,給她寫個電郵保平安吧。老側平素十一點多就寢,這時候已經十分困倦,想定了怎樣跟阿珍聯繫後,睡意就像麻醉藥般不露痕跡地令他眼皮下垂、身體放鬆,坐下不到兩分鐘,買來的汽水半杯也未喝完,他已經聽不見周邊的聲音,昏睡起來。

昏睡中,老側耳邊響起了一把銀鈴般清脆甜美的聲音,用普通話說著:「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同時間又覺得肩膀被人輕輕的搖晃著。老側朦朧中打開眼睛,眼前是一張晢白的美女臉孔,臉上一雙晶瑩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視著他。老側腦子還沒弄清楚眼前這美女臉孔是夢中的情景還是現實中存在的,那清脆甜美的聲音又再響起,「先生,其他的桌子都坐滿了人。你這桌子還有座位沒人坐,我能坐下來嗎?」老側坐著的桌子,是那種最多可容四個人坐的,他獨自一人佔用,道理上已經說不過去,何況提出共坐要求的是個美女,老側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連聲說:「可以!可以!」同時間輕微挪動了身體一下,有點示意那美女坐到身旁的姿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