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六月七日,香港部份傳媒(其時主要是報章)報導了李旺陽義士的死訊。老側孤陋寡聞,在此之前並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在世上存在過,對他毫無認識。隨後幾天,傳媒圍繞李旺陽義士之死越來越多的報導,主要觸及他是否死於自殺和他的身世,漸漸地老側從對其一無所知到敬重萬分。六月十日星期天下午,部份香港人走上街頭,從中環遊行至西環中聯辦,主要訴求是要中國政府調查李旺陽義士真正死因,並懲處漠視人權的湖南地方官員。

李旺陽義士死因事件觸動香港人的神經,除了因為其充分顯示內地官員對異見人士鎮壓手法之無法無天外,還因為李旺陽義士是六四英雄:他不僅是六四民主運動的積極參與者,還因為參與了這運動而「被坐牢」了二十三年,在牢中被折磨得從一個一點八米多高的壯漢變成一個既失明又失聰、行動遲緩、百病纏身的老人。去年五月初出獄後,他長時間要在大祥醫院接受治療。今年五月二十二日,李義士在朋友的幫助下擺脫了維穩官員的監控,接受香港有線電視記者林建誠訪問,訪問在六月二日播出(訪問談話記錄見下文)。六月六日,李義士的妹妹李旺玲收到醫院通知,說李義士自殺死亡。李旺玲趕到醫院,看見他站著死在窗邊,頸項綁著白繩,雙腳著地,手搭在窗邊。李旺玲見狀擁抱李義士身體痛哭,李義士朋友趕到,在被公安驅逐前及時拍了兩張半身屍體照,就是我們在報章上看到的照片(見本帖附錄)。有理由相信,李義士之死,是內地維穩官員嫌李旺陽的悲慘遭遇不足以挫滅其對民主的信念,一手導演出李義士上吊自殺這樣既荒誕又殘酷的事件。

有關李旺陽義士之死,坊間報章已有很多精闢的評論,老側憤於李義士之受害,情緒掩蓋理智,無法寫出客觀的評論,但老側要是不就此事件借此部落發帖宣洩一下悲憤情緒,則早晚會情緒失控,幹出不為社會所容之事,此非老側親友所欲見者也。故此,老側選擇另一途徑,那就是借此帖文,一方面為李旺陽義士之死作一點立此存照之事,一方面藉此宣洩一下老側的悲憤情緒。

以下從幾個側面為李旺陽義士之死立此存照。

(一)六月二日有線電視播出題為的《六四廿三年何時解結》(http://www.youtube.com/watch?v=lxEGqk9Wp60),其中下半部為李義士於五月二十二日接受記者林建誠的訪問。這節目之視頻數天前還可在 YouTube 上看到,但現在上該連結則出現 i-Cable 因版權禁止此視頻在 YouTube 上播放。幸好還有以下連結,可觀看這段訪問:http://www.youtube.com/watch?v=lClvj9J5m7E&feature=mr_meh&list=PL5D0301FFB0FD9F4D&index=5&playnext=0。鑒於可能有本部落粉絲沒有時間觀看視頻,也鑒於該視頻不知何時從 YouTube 上消失,老側將該段訪問以文字抄錄如下:

主持(陳月慧):提起八九六四事件裏的群眾領袖,很多人首先想起流亡海外的命運人士,但事實上,沒有走的而又被判入獄的人,大有人在,好像我們這一節要介紹的李旺陽,在六四事件的時候,他在湖南當工人領袖,聲援北京學生,先後被監禁足足二十二年,是其中一個被監禁時間最長的命運人士。他又這個遭遇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他一直堅持自己的信念。

李旺陽:學生的愛國熱情,爲了國家的興亡。慘無人道,我非常氣憤。他們都流了血,都犧牲了,而我不過坐牢,還沒有到砍頭。就算砍頭我也不後悔!(以上兩段話不在這段視頻上,因屬於《六四廿三年何時解結》一部份。現存與 YouTube 上的視頻有以下旁白開始。旁白人應為五月二十二日訪問李義士的記者林建誠。)

男聲旁白(螢幕上出現「林建誠記者」字樣):李旺陽,湖南邵陽人,六四事件被捕時三十九歲。廿二年的牢獄生涯受盡折磨,現在已經是一個雙目失明、兩耳失聰、滿身疾病的花甲老人。李旺陽舊年刑滿出獄,一直在醫院,長期被監控,雖然視力功能失去了,但仍然頭腦清醒,辨認到自己的老朋友。

李旺陽(握著一名男子的手,熱烈地說):記得!這一位叫尹正安,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邵陽民主運動的領導人。【激動地】他在一九七九年到現在,他一直在領導邵陽的民主運動。他坐過兩次牢。八九年跟我一起搞「工自聯」,他被判罪,被政府追捕了一年。零一年又跟我一起遭到關押,他為我的釋放在牢獄裏絕食了一個月。一位非常堅強的勇敢的民主領導人。[咳嗽數聲]

尹正安[旁白文字:民運人士]:當局對他的迫害,可以說是非常非常的殘酷。慘無人道。而且後面這一次對他的迫害,幾乎可以說就是一件冤案。

【螢幕上顯示有人用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寫字。】

林建誠:由於失聰,李旺陽接受我們訪問時,要靠手指在他手掌或者大腿上寫字。

李旺陽:我七九年受北京西單民主墻的影響,當時北京西單民主墻的民主思潮在全國影響比較大。我到北京受西單民主墻的薰陶,產生強烈的共鳴。回到邵陽之後,我經常與朋友們一道,交流感言,共同探討這個國家的前途。

林建誠:經歷過文革和四人幫後的中國,迎來改革開放以來,民主思潮最興盛的時期。李旺陽和尹正安以及一班志同道合的同鄉,於八三年成立工人互助會。之後,還以邵陽的資江命名,創辦《資江日報》。到八九年北京出現學潮,李旺陽帶頭在邵陽成立工自聯,聲援北京學運。

李旺陽:學生遊行呀、示威呀,應該給予聲援。所以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公民,有責任也有義不容辭的責任,支持學生。所以我參與了學潮。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使中國的民主進程加快,為民主社會的快點來到作一點貢獻。【畫面播出李鵬在講話,然後趙紫陽在探望學生然後解放軍在天安門清場。】六四,北京發生了慘無人道的、用武裝鎮壓學生的流血事件。消息傳來,我非常氣憤。學生的愛國熱情,爲了國家的興亡,爲了民主進程,關心國家大事,卻遭到了血腥鎮壓。慘無人道,我非常氣憤。當時我在邵陽就組織了遊行,憤怒聲討屠殺學生的罪惡暴行。後來我又和邵陽高自聯、工自聯,聯合舉辦了六四死難者追悼會,沉痛地悼念六四死難者。參加追悼會的,有高自聯的學生幾千人。

林建誠:幾日之後,李旺陽被邵陽當局拘捕,最後被控「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監十三年。尹正安和李旺陽都是工人互助會的創會成員,六四之後曾經逃亡,兩次被判刑。他在來到將近三十年前同李旺陽成立工人互助會的東塔公園茶座。現在茶座已經丟空,雜草叢生。想到好朋友的遭遇,感到無比難過。

尹正安:一個精力非常充沛、非常有活了的人,居然在這個當局的迫害之下,兩眼瞎了,兩耳聾了,而且身體還有多種疾病,我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他,我的心情、我的心裏都不好受,感到非常的難過。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成這個樣子,他爲了什麽?他無非就是關心這個國家的命運。

林建誠:李旺陽在龍溪監獄服刑,經常被囚於囚犯最怕的禁閉室內,活動空間只有兩米。

李旺陽:我看到禁閉室,我非常氣憤。爲什麽原因也不講,黑天黑地?所以我宣佈絕食。我宣佈絕食馬上就把我銬起,腳就鐐起。腳上帶的鐐子一百多斤。死囚帶的鐐子。【畫面顯示監牢關門】他們使勁一鉗,使勁一夾,我腦殼就發黑,眼睛就看不見,耳朵也聽不到,人就這樣昏過去。他看我昏過去就一鬆,人又活了。他看我活了,他又用鉗子這麼夾、這麼夾。我昏過去他又馬上鬆。用鉗子箝骨頭,那個痛,不用講。

林建誠:二千年六月出獄之後,李旺陽上告政府,要求索償。但政府再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將他在重判多十年。在赤山監獄服刑間,李旺陽身體已經被摧殘不堪。

李旺陽:在監獄的幹警看守下,到益陽中心醫院檢查,檢查結果是視神經萎縮。視神經萎縮的原因只有一個,是頭部遭人毆打所致。沒其他原因。它不是什麽其他疾病。它只有這個書上面都寫了,醫學書上都寫了,這個視神經萎縮,就是頭部遭人毆打,打傷了神經造成的。

尹正安:兩次牢獄長達二十二年,李旺陽幾乎半生,都是受迫害的命運。

【畫面顯示有人用手指在李旺陽大腿上寫字。字幕出現:(後悔嗎?)

李旺陽:從事民主事業,遭受迫害,天安門那麼多的學生,年青的學生、愛國學生,他們都流了血,都犧牲了,而我不過坐牢,還沒有到砍頭,就算砍頭我也不後悔。為民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爲了國家早日進入民主社會,爲了中國早日實現多黨制,我就算砍頭我也不回頭。

【畫面出現河流,並有字幕由下而上出現:邵陽境內的資江,屬長江水系,江水經邵陽注入洞庭湖。近二百年來,孕育出多少豪傑。清末民初的蔡鍔將軍,兩江總督劉坤一,都曾經在中國政治舞台上佔一席位。二十多年前,曾經熱血獻身為民主的年青人,又有誰紀念?】

林建誠:作為李旺陽的好友,經歷患難,尹正安在二十年前,為朋友些寫的這首詩,他依然牢記。

尹正安【畫面影著李旺陽聆聽尹在把詩唸出】:十年磨劍初試鋒,誓與暴政較雌雄;春秋自古血書就,四野悲歌起,壯士不回頭。

李旺陽:中國的前途,由中國人民決定。統治者決定不了的。台灣早在十多二十年前,已經實現了多黨民主制,進行政治改革。現在就是緬甸軍政府,都已經放棄了一黨專制,向民主社會推進。我相信中國的未來,也必然走自由民主之路,實行多黨民主制。而且為期已經不遠了,已經到了最後的衝刺階段了。

【訪問結束。】

(二)蘋果日報「動新聞」「鐵漢李旺陽離奇死 有線記者自責:間接害死他」:http://www.youtube.com/watch?v=UPgj-J9q_LA

(三)本港名人對李旺陽義士之死的回應:

李卓人(支聯會會長、立法會議員):
「支聯會主席李卓人指事件有多處疑點,李旺陽病房外有十多人駐守,根本無法自殺,他又質疑為何公安要搶走屍體。李卓人指出,李旺陽經多年虐打都沒有自殺,「現時又怎可能會自殺?」他要求中央政府公正驗屍及調查,支聯會對事件中有人犧牲表示極度悲憤,認為李旺陽是因接受傳媒訪問遭報復,賠上生命。」(六月七日《明報》)

林建誠(有線電視五月二十二日訪問李旺陽的記者):
「昨日接受本報電話專訪說,覺得可能是自己的訪問間接令李旺陽受到更重的打壓而死,自己心裏很內疚,但慶幸的是讓外人知道這個幾乎被外間遺忘的人的事。林建誠在電話中一度情緒激動,哭著說,「這根本是暗殺,如果不滿意採訪,可以殺我,不要殺他!」」(六月七日《明報》)

田北辰:
「其中田北辰指事件牽涉六四,較為敏感,中央應正視,他會去信人大常委會促請中央調查真相。」(六月八日《明報》)

黃國健(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工聯會)﹕
「黃國健認同要徹查事件,找出真相,但由於事實仍未清楚,認為不應干預內地調查。被問到會否向中央反映,他表示自己仍未清楚真相,而內地每日都有很多命案發生,若每件案件都插手並不恰當。黃說,由於事件涉及異見人士,可能有很多陰謀論,認為未必一定要甫開始便採取負面看法。他諒解家屬的心情,但仍要先了解事實。」。(六月八日《明報》)

羅范椒芬(港區人大代表、候任特首辦主管):
「羅范椒芬稱,從報章了解李旺陽死訊,認為相片顯示李旺陽雙腳仍未離地,對當局指是自殺感奇怪,但她稱目前未有想過如何跟進,因現時正全力處理政府改組問題,「無時間分身」」。(六月八日《明報》)

葉國謙及王敏剛、劉佩瓊:
「葉國謙及王敏剛、劉佩瓊均表示不會要求中央徹查。葉國謙稱,事件有不清晰之處,贊成當局讓家屬帶同律師驗屍並交代,但他與民建聯均不準備就事件去信中央,因事件已進入法律程序,若直接要求公安局或政府部門應該怎樣做,或影響正常執法,不符合人代身分,「在現有資料,(我)當然關心,因為一個人無論自殺或不是自殺,他過身,我們一定好關注」他說,李家的家人已委託律師調查,若覺得當局沒有依法辦事,應拿出更多證據。劉佩瓊認為應先待地方政府交代事件,暫不會去信中央,「地方很多事發生,不一定關中央事」。」 (六月九日《明報》)

梁振英(香港特區候任特首):
「短短5分鐘,梁振英先後11次以「不會公開評論事件」來回應記者的提問,即使記者問他「是否市民不可以期望行政長官代表香港人表達關心這件事」、或「那你如何維護核心價值,公義那麼重要,作為特首能做什麼」,他亦只是回答﹕「我不會公開評論這件事。」」 (六月十日《明報》)

六月十日,部份香港市民自中環遊行至西環中聯辦,表達對李旺陽義士之死的憤慨。隨後幾天,以上一眾表示「都有很多命案發生,若每件案件都插手並不恰當」的人物,部份改變調子,說要以「人大代表」身份去信中央要求徹查事件。

「上周五以「不應干預內地執法」為由,拒就李旺陽死亡事件去信中央的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兼民建聯黨團召集人葉國謙,事隔兩天突然轉軚,稱今日會以個人名義去信全國人大委員長吳邦國,表達港人對事件的關注,並要求有需要時展開調查。他稱是因看了最近傳媒報道改變初衷,「不是補鑊不補鑊的問題」。」 (六月十一日《明報》)

羅范椒芬昨說,若有人代聯署要求中央徹查李旺陽死亡事件,她願意簽署,但她以「中央已聽到訴求」、「信件會重複」為由,拒絕就事件去信全國人大委員長吳邦國。被問到候任特首梁振英應否在國家主席胡錦濤7月1日訪港時反映港人關注,羅太稱不應為梁振英設限,「你們(記者)教他做事不是太對」。(六月十二日《明報》)

他(鄭耀棠)周日才從青海回港,了解事件後,翌日即去信人大委員長吳邦國,要求對方責成相關部門徹查李旺陽真正死因。」(六月十三日《明報》)

「繼田北辰後,港區人大代表葉國謙劉健儀去信全國人大委員長吳邦國,前者表達港人對李旺陽死亡事件的關注,後者要求中央徹查並公布調查結果。羅太昨在立法會被問到會否加入時說,只要有一人去信,中央已能聽到聲音,「毋須要36位、每人都寫……36封信上去,會重複」。她說,若有人代發起聯署,她會簽署,但至今沒有人聯絡她。」(六月十二日《明報》)

問責官員中,能明確表達懷疑李義士之死乃自殺之說的,就只有食物及衛生局局長周一嶽:周一嶽質疑李旺陽自殺的「良心之談」獲公眾盛讚,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蔡子強認為,周一嶽仕途將暫時結束,無所求的他「無欲則剛」,可說良心話及「講人話」,最悲哀是港府高層無人敢說。「周一嶽說的只是常識,根本不尖銳,但對北京有顧慮的人,或寄望有『第二春』(指再有公職)的,自然不會說。」」(六月十三日《明報》)為此,老側要在此給周一嶽一個「Like」。有興趣看周一嶽局長在接受傳媒訪問時如何表達對李義士之死的疑問,可點擊以下 YouTube 連結:http://www.youtube.com/watch?v=8iMfPdlyyso

改變調子(俗稱「轉軚」)的人數眾多,難以在此盡錄。此外,本部落粉絲最近數天當已聽得厭煩,老側也不想給粉絲們添煩。

(四)文章(這段時間議論李義士之死的文章很多。這裏只能轉載幾篇老側看過並覺得值得立此存照的文章。滄海遺珠,粉絲們如看到過值得在此推介或存照的文章,請不吝告知老側。)

1. 林天悟(傳媒工作者):《李旺陽命案毋須官方再定性(2012年6月11日《信報》)(老側註:此文章作者林天悟與老側中文名字相若,但並非老側。事實上,老側也寫不出如此高水平的文章。)

六四硬漢李旺陽的死訊傳來,稍有良知的人都難以不動容。官方的說法是死於「自殺」,但現場圖片曝光,只見李旺陽吊在窗邊死不瞑目,雙腳踏在地上,左手輕抓衣架,布條綁着超高難度的專業繩結,但死者是眼盲耳聾兼行動不便的六旬翁……種種疑團活現眼前,稍懂邏輯的人都不相信這是單純的自縊。

若硬要說李旺陽是「自殺」,那麼他自尋短見的過程應長達二十三年──始於1989年的春夏之交,終於2012年的飛霜6月。如今其遺體已被強行火化,受盡人禍折騰的殘軀化作一柸骨灰,那顆爭取民主的鬥心不會湮滅,歷史一定會記着李旺陽的名字,他是六四事件遲了歸隊的冤魂!慘案未平反,責任未追究,請莫談原諒。

誰相信這種漢子會尋死

李旺陽原本在內地知名度不算高,如今更變成忌諱詞,網絡被禁,媒體上「被失蹤」,其妹妹李旺玲及妹夫趙寶珠都受到嚴密監控,連日來與外界隔絕,欲幫忙的親朋好友以至律師,不是被傳喚至公安派出所問話,就是帶往外地「旅遊」。沒有公開公平公正的驗屍程序下,就這樣被毁屍滅迹了。

在這種強權無道的情況下還奢望官方嚴查死因,甚至推翻「自殺」之說,除非像薄熙來案那麼曲折離奇,否則只是癡人說夢,不可能實現。因此,民間毋須奢求官方會改變李旺陽命案的定性,我們姑且連同二十三年前那筆血債一起算吧。那麼說來,這宗絕對是「謀殺案」──從追究六四屠城責任計起,再徹查李旺陽被殺的手段,然後嚴懲兇徒。這筆賬就算再等多少個二十三年,都應該這樣算。

香港人為李旺陽的死特別悲憤,原因是看到有線電視於本月2日播出的專訪。片段可見李旺陽已嚴重殘障,多隻牙齒都打斷了,連走路也要人攙扶,只靠在大腿寫字與記者對答。

他為爭取民主坐了二十一年冤獄,但仍對着鏡頭堅定不移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為了國家早日進入民主社會,實現多黨制,我就算砍頭我也不回頭。」結果他的頭沒被砍,但四天後卻掛在窗邊。誰會相信這種漢子會尋死?

作為傳媒工作者,聞悉李旺陽死亡,除了哀國家的黑暗,也為採訪這宗新聞的記者憂心,他就是有線的林建誠。建誠兄是行內有名的「亡命之徒」,全天候緊盯各種新聞材料,沒有所謂真正休息的時刻,國內哪裏有大事就往哪裏跑。記得2008年四川大地震一役,他與攝影師第一時間趕到震央,沿途好幾次都是生死一線間,不是險跌落山崖,就是幾乎被泥石流打中,慶幸撿回一命,讓外界得知災區的真實情況。

難得的是,林建誠與有線中國組的採訪團隊不是追求刺激的災難畫面,而是特別關心中國維權事件,無論是呂秉權抑或吳紫敏等記者,對四川豆腐渣工程、譚作人被判監、劉曉波坐牢、結石寶寶趙連海枉判尋釁滋事、陳光誠夜奔出走等等,有線團隊都發揮人民精神,贏得中港行家的尊重和讚賞。

須知道,香港雖說享有國內難得的新聞自由,但基於政治立場、成本和市場價值考慮(排名絕對分先後),若非有一群真正關心國事、主動爭取採訪的有心記者,許多維權新聞只會湮滅在八卦小道新聞當中。

林建誠得知李旺陽的死訊,多天失眠且淚流不止,自責是那個訪問間接害死了他,他哭着跟傳媒說:「這根本是暗殺,如果不滿意採訪,可以殺我,不要殺他!」其上司好友或行家都好言相勸,但正因為他是有心人,心裏的痛就更深,那種悲慟非一時三刻就能解,行家都覺傷感。

公安施虐罪不在傳媒

立法會議員梁國雄公開說:「記者的天職就是找真相,有人因為真相而死,不是你們的責任,如果你們因為講真相的人死了,而不再為講真相的才是問題。現在不是說對不起的時候,一個政權是抵擋不了眾多傳媒的問題,希望香港的傳媒不要再悲哀,做回你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對李旺陽最好的哀悼。」

誠如梁國雄所言,「記者的天職就是找真相」,但傳媒工作者的另一「天條」是「沒有任何新聞比生命更重要」。若知道有人會在受訪後被殺,就算對方是自願,也不會有新聞工作者故意犯上「幫兇」之罪。而林建誠採訪李旺陽的出發點,絕對是想他生存下去。

根據過往經驗,得到外界關注的維權或民運人士,縱使可能受到加倍監控,但中共還不敢「公然行兇」,尤其是在6月初的敏感時刻,再添幽魂只會觸動民憤。因此,更多的說法是指湖南公安施虐過度令李旺陽喪命,為了掩飾罪證必須火速燒屍滅迹,罪不在傳媒。

哭過痛過之後,相信建誠兄會更堅定去揭露黑材料背後的真相,且與各路新聞工作者共勉。

目前香港和澳門成為能夠公開討論這宗命案的特區,李旺陽的靈位不在家鄉湖南,卻在境外兩個小小特區,實在令人不勝唏噓。值得一提的是,李旺陽死後,本港三份左報首兩天均隻字不提,直到上周六(本月9日),《文匯報》終於有一百八十二字的短文,標題是〈李旺陽湖南病房自縊亡〉,內容撮要為:「……死者李旺陽,男, 62歲……2012年6月6日6時許,同室病友李某發現李旺陽上吊在病房西側窗護欄上……初步確認李旺陽係自殺身亡,有關情況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香港要推行國民教育,大可以把以上短文,跟其他李旺陽的頭版報道作個對比,討論主題應該是「何謂黨性重於人性」。

什麼叫「不是說不感動」?

面對18萬人參加六四燭光集會,候任特首梁振英接受《南華早報》訪問時說:「我不會……不是說我不感動。我不會評論。(I will not…I am not saying I was not touched. I have no comment.)」這是撿了便宜的古惑句子,一般市民容易看作「也算感動」,但細心拆解,只能排除「不感動」的形容詞,留白處不見得就是「感動」,加上結尾的「不會評論」,等於沒有表態。

同樣地,梁振英連日來被追問對李旺陽命案看法,他的回答是:「我當然有自己的看法,但不會公開評論。」答案跟回應六四集會時如出一轍,表面是「有看法」,背後卻空洞蒼白,最終還重複了十一次「不會評論」。

作為香港的未來首長,梁振英一定知道六四事件是港人的心結,面對大是大非而沒有帶領民眾去思考,連一句良心話都不敢說,那種「不會評論」的堅持,已是助紂為虐的惡。

2. 蔡子強(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非凡平凡人》(2012年6月14日《明報》)

「民主,並不是靠超人來拯救,而是通過數以百萬計的小人物,他們的善良,以及堅定不移的奉獻,來作成就的。」(Democracy cannot be saved by superman, but only by the unswerving devotion and goodness of millions of little men.) 美國政治家Adlai Stevenson,1955年

 近日,看到《蘋果日報》方博君在其讀書專欄中的推介,因而翻看一本書,那是享譽國際的英國史學大師Eric Hobsbawm所著的《Uncommon People》(台灣中譯本譯作《非凡小人物》,麥田出版),書中所述的是一些人如何改寫歷史的故事。

 默默無聞的歷史主角

 雖說「uncommon people」(非凡人物),這本書的主角,卻不是那些居於廟堂之上的公侯將相,又或者名字如雷貫耳的英雄豪傑,書中前言開宗明義的說:

 「這本書所談論的幾乎都是默默無聞的人物,除了他們的家人和街坊鄰居以外,他們看名字不被人所知曉……這些人佔了人類的絕大多數。歷史學家之間關於個人與其決定在歷史中的程度之爭辯不會論及這些人。」

 所以,不無反諷地,這本書其實是在紀述一些「common people」(平凡小人物)的故事,一些就如你我一樣,但卻敢於反抗強權壓迫的平凡人物之小故事。

 鞋匠也可以是詩人和社運導師

 舉例說,書中描述平凡階層如鞋匠,在法國大革命,又或者英國人民憲章運動等歷史事件中的政治角色。作者指出,鞋匠在歷史上有同情社會抗爭的名聲,以及往往參與其中,並被譽為市井小民的意識形態理論家。莎士比亞名著《凱撒》的第一幕裏,便出現了補鞋匠帶領抗議群眾上街的場景,類似的文學作品和場景可說是多的是。讓人驚訝的是,這些鞋匠不少都能言善道,在政治見解上滔滔不絕,他們往往會身兼記者、詩人、宣傳者、演說家。例如在這位歷史學家的樣本之中,1850年之前,鞋匠在19位法國的工人/詩人中,佔了3位,是其中最大的單一群體。有趣的是,在很多國家都會發現如「鞋匠不應該插手鞋以外的事」、「讓補鞋匠做他份內的事,讓飽學之士寫書」、「好為人師的補鞋匠作不了好鞋」等諺語,顯示這個平凡階層在政治上的活躍,或至高談闊論,已受到當時當權者及既得利益階層所關注、介懷,以至排斥。

 為何鞋匠會這樣愛好和善於思考﹖這與他們的工作方式有關,讓他們幹活之餘能夠兼顧觀看、交談和思考,與鐵匠等職業的作坊之喧鬧嘈雜不同。而補鞋匠往往四處流浪,讓他們接觸面廣泛,尤其是貼近受壓迫階層的世界。他們輕便的謀生工具甚至讓他們便於攜帶書本,鞋匠的作坊甚至發展出朗讀報紙和書本的習慣。鞋匠的作坊又與小酒館有一重要差別,後者只適合成年的男性,但前者則有機會接觸到婦孺。鞋匠的工作有相對的自主性,一言以蔽之,他們「卑微但獨立」。

 細水長流式的改寫歷史

 就是這樣,Eric Hobsbawm把如車間工人、鞋匠、雜貨店商、公車售票員、酒保、鄉間農民、窮學生、爵士樂手,甚至盜匪的故事,一一娓娓道來。在這位馬克思史觀學者眼中,就是這些平凡人細水長流的行動,才是改寫歷史的推手,為一個又一個不公義的社會,帶來變革的動力。

 幾百年後的今天,在國內看似璀璨繁華的背後,卻仍舊存在眾多陰暗的角落,瑟縮一張又一張憔悴、徬徨、無助的面孔,在官員濫權、幹部貪腐、無理拘禁、野蠻打壓、有法不依、為富不仁、暴富肆虐的情下,都讓弱勢社群受盡欺淩。

 在陰暗的角落點亮起燭光

 但是,在這些暗無天日的角落,一個又一個平凡的小人物,像玻璃廠工人李旺陽、村裏的餐廳老闆薛錦波,又或者失明人士陳光誠等,在強權乖張、草民有冤無路訴、無語問蒼天的惡劣處境下,仍然堅持說真話,為民請命,在黑暗中燃亮起一點又一點的難得燭光。

 李旺陽口中粗獷的一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為了國家早日進入民主社會,為了中國早日實現多黨制,我就是砍頭,我也不回頭!」這是何等擲地有聲,比起幾多詩人的華麗詩篇,又或者矯揉造作的文字,都要來得真摰和動人。

 薛錦波親自脫衣贈送乞丐,教導孩子,雖然社會上很多騙子騙取別人的同情心,但就算被騙一次,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幫助別人的機會。這些言教身教,又讓幾多廟堂內說話冠冕堂皇的黨政幹部、政協人大,無地自容。

 他們不會說「我不會評論」「我沒有補充」

 他們目睹不公義之事,不會說「我已經說了很多,再沒有補充」,也不會在短短幾分鐘內,連續11次說「我當然有自己看法,但我不準備公開評論這件事」。

 尤其難能可貴的是,李旺陽在湖南聲援八九民運,換來近20年的牢獄生涯,由於多年的虐待,令他雙眼失明、雙耳失聰、行動遲緩,他的身高亦由1.82米萎縮至1.73米,他在接受有線電視訪問時說:「監獄裏面鐵匠打的那種土銬子,比手腕還小,銬不進去,用鉗子來使勁夾,等於是用鉗子在夾骨頭,他使勁的一鉗,我頭就發昏,眼睛就不看見了。」這都讓聞者心酸,但他仍然無畏無懼、無怨無悔。但令人髮指的是,中國竟然無法無天到一個地步,要如此一個冤獄倖存者,單為一個訪問,便以奪走他的生命作為代價。

 故事需要我們口耳相傳的傳承下去

 從這些人的平凡中,我們看到不平凡的一面,這是因為他們堅持說出真相時的勇氣,以及面對不公義時的執著和堅持,啟迪和感召了更多的人。我相信,他們無私無畏、無怨無悔的行動,將有一天為大家譜寫出民主。

 我相信在我們國民教育科的課程裏,不會讀到李旺陽、薛錦波等「小人物」的故事;而一些居於廟堂之上,身驕肉貴的港區人大代表,更表示中國之大,每天都有很多類似案件,要求查清每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更加需要林建誠這類緊守崗位的記者,為我們發掘類似不為人知的事實真相,為無權無勢者發聲,亦需要我們每一個人都盡一分力,彼此口耳相傳的把這些故事傳承下去。

3. 陳雲:《李旺陽冤死,香港人中招》(2012年6月12日http://commentshk.blogspot.hk/2012/06/blog-post_1318.html

李旺陽義士冤死。所謂冤死,是含冤而死,不論是自殺他殺,都是含冤。於此事,我好冷靜,用字也好謹慎。

Day one開始,我就知道李旺陽之死,對香港人是no case,無得做!這與譴責六四慘案不同,六四是中共明令軍事鎮壓的,死傷者的槍傷,有醫院證明,有名有姓。中共一日無承認殺死李旺陽,大家一日都不能冤屈中共。你知道為何嗎?美國可以冤屈侯賽因擁有核子武器,即可攻打伊拉克。香港人是美國嗎?我們處於弱勢啊!你不尊重中共的法制和調查,你根本無從入手,除非你準備授權梁振英或港區人大,名正言順代表香港人去信調查,那是另一回事。然而,請大家不要忘記,李氏是大陸人,不是香港人。案件發生在大陸,不是發生在香港。

六月十日上午九時,很多香港人準備遊行悼念李氏,鬧得火熱,我在網上發表如下提醒:「我不怕大家誤會,也不怕左翼誣衊。於李旺陽事件,我是一直沉默的。一來不能確定案情,只能責成大陸當局調查;二來這又是一次香港被六四情結捆綁的機會;三來,外邊的社運朋友已經發起抗議運動,如火如荼了。

於中國的事情,香港人請大家冷靜,保持感情的克制。否則即使中國改變的機會到了,香港的利益也必被這種中國感情所犧牲掉。」

當晚,我再澄清了立場:「我今日的文章,有叫大家不要去遊行示威嗎?沒有啊。我只是說,不論參加不參加,請大家冷靜,保持感情克制,避免過分捲入大陸的離奇事情裡去。有人說這是普世價值,不關乎血濃於水,那麼西藏人連續自焚抗議中共的事,香港人有鬧很多示威抗議嗎?沒有啊。

本來我不欲寫貼文回應此事的,然而我認為依然要逆流而上,令大家見識一下香港運動者的理性水平和道義水平。結果大家大開眼界了吧?他們是被我諷刺得跳起來了:因為我說社運人士已經鬧得如火如荼,我就不必發言了。他們一反省自己為何鬧到如火如荼,就對我發火了。

李旺陽義士之死,當然是離奇命案,死得冤枉。但他的死,幾乎不必具備什麼法醫知識都知道是冤枉,太過明顯了,事後馬上燒屍,真相無從鑑定,於中共毫無好處。李氏放監了,香港記者的訪問也批准了,他吊死的場面也公開了,撫屍痛哭的照片也發表了。我只是覺得離奇,但不便公開猜測原委。李義人之死,令香港民憤沖天,燒得旺盛,但要燒到那裡去,組織社運的人可以推測嗎?參加示威的人,本乎義憤就可以,但研究中國和香港政治的人,組織社運的人,能不冷靜嗎?我勸導各位義憤之餘,也冷靜一下,又有什麼不好?為什麼竟然有人攻擊我,說我有朝一日被共產黨暗殺了,也要堅持調查好了才抗議?我今日的貼文,有阻止大家去抗議嗎?大家能夠重看一遍嗎?

我知道今早的文章一出,很多人要借題發揮,找我麻煩的,連我的貼文都不徵引,就說我冷血之類。我不是冷血,我是冷靜。

六月十一日,示威翌日,羅范椒芬宣布,贊成人大去信中央政府調查,代表梁振英介入事件,因為示威當日不斷有人要求他表態,要求他介入。

香港有些示威者終於逼到梁振英代香港人出頭,敦促北京追查李旺陽義士死亡的真相。各位知道這有什麼政治意味嗎:

一、香港人正式以中國公民的憂患與共的身份,追查李氏之死。你如果不以中國公民身份,請問你用什麼名義去追查真相?

二、小圈子選出來的梁振英,正式取得香港人民的道德授權,敦促北京徹查真相。梁振英未上任,就得到香港人民的道德授權,證明現時特首選舉制度,可以選出得到人民道德授權的領袖。

三、香港干預中國內政。交換的是,中國干預香港內政。中國會干預香港內政,但如果香港不干預中國,中國並無口實干預香港。歹徒破門而入,我們可以拼命抵抗。如今開門揖盜,請入門來,我們如何抵抗?

四、香港人尊重法治,但如今卻干預中國的法制。假若中國政府調查之後,堅持地方政府的法醫及檢察部門執法程序正確,而李氏之死除了自殺的嫌疑最大之外,並無其他可以核證到的死因(這是好準確的法律語言!)。中國政府要求香港人尊重中國法制。大家怎辦?

五、未知道司機是否有車牌,不認識司機,更不知道汽車駛向何處,好多人便上了車。這種汽車綁架的局面,我不寫下去了。大家自己填上五、六、七、八、九、十。

4. 田北辰:《依法維穩 方為正道》(2012年6月15日《信報》)

近年來,內地維權運動風起雲湧,但在香港引起的關切,卻遠不及今次「李旺陽事件」之甚。我認為箇中原因不難理解。

李旺陽的訪問片段本月初在香港電視台播出,不少市民對李氏長期坐牢、一身殘疾仍堅持信念,印象深刻,一種「同呼吸、共命運」的認同感油然而生;詎料訪問出街後沒幾天便傳來李氏死訊,而且死因可疑,處處透着「被自殺」的迹象,反差太大,難免群情洶湧。

筆者與大多數港人感受一樣,義憤填膺。除此之外,身為人大代表,有份參與國家立法工作,而就目前報道資料看來,「李旺陽事件」卻由頭到尾顯示,湖南邵陽地方當局視法律法規如無物。

地方官員有法不依

首先,據李旺陽自述,他在二十年牢獄生涯中,所受折磨不計其數,遭硬物多次擊打頭部、強迫佩戴比手腕還小的手銬、多次遭關押在長兩米、寬一米、高一點六米的「棺材倉」……,令人不忍卒睹;李旺陽身高一米八進去,出來竟「縮水」十公分,獄中的慘無人道可想而知。

姑勿論李旺陽是否「罪有應得」,但監獄折磨囚犯,實於國法不容。我國《刑法》第二百四十八條規定,「監獄、扣留所、看守所等監管機構的監管人員,對被監管人進行毆打或者體罰虐待,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三年或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傷殘死亡的,則可按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甚至故意殺人論處。

值得注意的是,2010年湖南湘南監獄獄警王以剛被控虐待被監管人員達六人八次之多,其中一人死亡,結果故意傷害罪及虐待被監管人員罪成,判刑十四年,可見相關法規並非具文。

第二,李旺陽訪問在本港出街後,據聞即遭到地方當局嚴密監控。按《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一條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對於「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取保候審或者監視居住」,李旺陽既非犯罪嫌疑人,亦非被告,憑什麼對他進行監控?

第三、李旺陽「被自殺」疑點重重,此處不贅。如實屬他殺,兇手觸犯國法,自不待言。

人大代表有責出聲

第四,邵陽當局被指在未得家屬同意下強行把李旺陽遺體火化。據內地法律權威王友金教授指出,未經家屬許可火化遺體,足以構成刑責。《刑法》第三百零二條「盜竊、侮辱屍體罪」,以焚燒或非法解剖等方式損毀屍體,或用一些會刺激遺屬感情的方法處理屍體,可判處三年以下監禁。事實上,邵陽當局對此還是相當忌憚的,早前曾發表聲明,稱火化經家屬簽字同意(儘管是否存在施壓,頗成疑問),可見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

地方當局同一事件中三番四次涉嫌違法,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第一時間以港區全國人大代表身份去信中央要求央徹查,即出於此。有人大代表同事說,我們無權對內地司法指指點點,對此筆者不敢苟同。《憲法》第七十六條寫得清清楚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應當同原選舉單位和人民保持密切聯繫,聽取和反映人民的意見和要求,努力為人民服務」。請注意,這裏用的字眼是「應當」而非「可以」,因此我在致中央的信中也說,為此事發聲「義不容辭」。

有人說,「李旺陽事件」是「維穩」與「維權」衝突的典型事例。無可否認,兩者之間難免存在衝突,中國是一個有十三億人口的大國,按人均計算說經濟發展仍處於低水平,必須抓緊發展機遇,保持和諧穩定,我甚至可接受在立法時天平略微向「維穩」方向傾斜(當然,須與時俱進,根據社會發展程度作出調整),但既然立法時已充分考慮「維穩」需要,執行時就絕不能偷工減料。

以足球球例為喻,假設照顧一隊實力較弱的隊伍,修改規則讓該隊除龍門外,另加一位後衞可在禁區用手,一旦同意實行,再有多幾位球員手腳並用,絕不能容忍!因此,筆者對地方執法嚴重滯後和偏差的情況,至為關注,從「趙連海事件」到「動車追撞」慘劇,再到今次「李旺陽事件」,莫不如此。

中央徹查有利穩定

地方要維穩,天經地義,但前提是必須守法。觀察近年內地維權運動發展,呈現兩大特點,第一是從公民切身權益出發,較少談及政治;第二是對法律的態度愈來愈「較真」。

再舉一個湖南省例子,「2011年度湖南最具影響力法治人物之一」、媒體稱為「較真哥」的張華,本身是受地方拆遷影響的農民,近年自修法律,與不同政府部門進行百多場行政訴訟,成功令一些政府部門改變成風,例如在作出重要的行政行為前,須履行告知程序。可以說,在以法律為維權利器這一點上,我與「較真哥」的意見一致。

當然,每次要求中央徹查地方是否依足法例行事,必會惹來「只反貪官,不罵皇帝」的譏諷。其實,「罵皇帝」往往最容易、最省事,一句「都是政權的錯」就行了,如何改進,並非考慮之列。相反要「反貪官」,必須花費精神想想如何改革制度,清除產生貪官土壤,並要時刻監察制度有否認真執行,是一場長期的抗戰。

以上文提到的「趙連海事件」為例,有香港記者回內地採訪此事期間遭人毆打,我立即致函國務院新聞辦,解釋如何落實保護記者採訪權措施,獲回覆記者遇到突發事件時,須配合民警管理,民警有權勸阻在警戒區內的記者。我對此並不收貨,再去信追問打記者的人非穿制服民警,現場亦未見設有「警戒區」,要求當局繼續澄清。

更何況,反貪官不代表不罵皇帝。皇帝的責任在於制裁貪官,不讓其魚肉百姓,須時刻監察之。

事實上,中央徹查事件後,即使只嚴懲個別地方官員,也是好的。一來為李旺陽及其家人討回公道,二來為胡作非為的地方官員敲響警鐘,以後打壓人權前一定會三思而後行。須知道,如不遏止地方政府打壓人權的歪風,今天是李旺陽,明天可能有更多的張旺陽、陳旺陽!妥善解決「李旺陽事件」,對國家長遠發展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