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樂團於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連續兩天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演出了名為「忐忑之後:神曲天地、徜徉古今」,演出的樂曲按次序有:《曠野漫步》、《陝北民歌組曲(圪梁梁、走西口、黃河船夫曲)》、《易水歌》(嗩吶協奏曲)、《愛之歌》(女高音與樂隊)、《徜徉天地》、《風吻雲》(笛子協奏曲)、《忐忑》、《武魂》(獨唱、合唱與樂隊)。老側去看了二十一日下午的那場。

音樂會有四個主角:香港中樂團、音樂會的指揮閻惠昌、德國藉作曲家 Robert Zolllitsch (中文名字:老鑼),以及女歌唱家、老鑼的夫人龔琳娜。

香港中樂團和閻惠昌是主角,因為音樂會所有曲目,都由中樂團的團員演奏,由閻惠昌指揮。自 1977 年成立至今,香港中樂團已經發展成世界一流的中樂團,這次音樂會再一次體現了其團員的專業演奏水平和閻惠昌駕馭高難度樂曲的能力。在演出的曲目中,《曠野漫步》、《風吻雲》和《武魂》是中樂版首演,《陝北民歌組曲》、《易水歌》是世界首演。也就是說,八首演出樂曲中,有五首是首演的,沒別人的演奏可以借鑒,樂團團員和閻惠昌都要自己直接從作曲家老鑼的曲譜上的音符和演奏符號去領悟並演繹成音樂,其難度可想而知。音樂會完結時觀眾長時間鼓掌,除了是對龔琳娜的嘉許外,相信很大部分也出於對中樂團當晚演出的讚賞。

樂會的另一主角是老鑼,因為整場音樂會中樂團演奏的樂曲,都是由他所創作或改編的。根據音樂會場刊的介紹,老鑼「致力於繼承和發展中國民族音樂,尤其是漢族音樂。……老鑼的作品是國際化的中國音樂……中國音樂界更稱其為中國民族音樂界的白求恩」。

「白求恩」是誰,場刊該段介紹文字沒有解釋,年青一代的音樂會觀眾及該場刊的讀者或許不明所以,以至這個比喻有點吃力不討好。白求恩全名「諾爾曼·白求恩」,原名 Norman Bethune,是個加拿大胸外科醫師。他 1935 年加入加拿大共產黨,1938 年來到中國,在中共的軍隊裡面當外科醫生,1939 年在一次手術中感染細菌後逝世,已故中共領導人毛澤東稱在一片題為《紀念白求恩》的文章中稱頌他為中國人的抗日革命犧牲了生命,是個「高尚」、「純粹」、「有道德」、「脫離了低級趣味」、「有益於人民」的人。老一輩中國老百姓知道有白求恩這樣一個人,多半因為上世紀六十年代中國文化大革命期間,一如當時音樂界八部作品如《白毛女》、《紅色娘子軍》、《智取威虎山》等被列為民眾必看的「革命樣板戲」般,《紀念白求恩》這篇文章跟另外兩篇也是毛澤東的文章《愚公移山》和《為人民服務》被中國官方稱為「老三篇」,列為民眾必讀的文章,這樣白求恩才開始聞名中國乃至全世界。

至於老鑼怎樣就是「民族音樂界的白求恩」呢?音樂會當晚老鑼多次在指揮閻惠昌的邀請下在觀眾席的座位上站立起來,向觀眾致意,後來還跑到舞台上參加謝幕,可見他仍然在世,故此,中國音樂界稱老鑼為中國民族音樂界的白求恩,應當不是指他像白求恩為中國人的抗日革命犧牲那樣為中國音樂犧牲了,然則何以老鑼就被中國民族音樂界視為白求恩呢?是否就因為他是個外國人而創作中國音樂呢?可是,創作中國音樂的外國人並非只老鑼一人,曾受香港中樂團委約作曲的波蘭作曲家西格蒙.克勞澤 (Zygmunt Krauze) 也就創作過供 85 件中國音樂樂器演奏的《東方回憶》,為何克勞澤又不被視為「中國民族音樂界的白求恩」呢?不管怎樣,儘管他是個老外,當晚樂團奏出的老鑼的音樂,聽起來卻的確很有中國音樂的味道。

音樂會場刊第 10 頁「為音樂增值 (Know Your Music)」專欄刊登了資深樂評人周凡夫先生一篇文章,題目是:「老鑼是中國人嗎?」。周夫子當然知道就血統而言老鑼並非中國人,他問的,是「文化上他是否中國人」。經過一番就老鑼幾篇作品如《忐忑》、《愛之歌》進行分析後,周夫子的結論是:老鑼的歌曲,「存在著很多讓中國人很有共鳴感、親切感的元素……較很多中國作曲家所寫的音樂更有中國韻味」。當晚音樂會中樂團的演出,為周夫子這點觀察提供了非常好的印證。從樂團演奏第一首樂曲《曠野漫步》開始,直至最後的《武魂》以至加演的《小河淌水》,老側都覺得完全是在聽中國音樂。老側是年過半百的中國人,聽音樂已到了有旋律在耳邊響起時,十之八九能分辨出那是不是中國音樂,至於分辨的根據何在,那就說不清楚,反正老側並非專業音樂人,因此也不覺得要拿出什麼根據,憑的就只是感覺。就是憑著這感覺,老側當晚享受了一整晚的中國音樂,對老側而言,老鑼這個作曲家,完全就是個中國人。

音樂會的另一主角,是《陝北民歌組曲》、《愛之歌》、《忐忑》、《武魂》以及加演的《小河淌水》中演唱的龔琳娜。龔琳娜的歌聲,嗓音明亮、音域廣闊,腔調既不完全是中國戲曲的唱法,又不完全是西洋歌劇的唱法,可是,卻不論是高、中、低音都聽得很舒服。龔琳娜的演出,感情非常投入。例如,在唱完《愛之歌》第三段「秋—聲聲慢」後,龔琳娜從面向觀眾轉為稍稍地背向觀眾好一陣子,期間樂隊奏出了頗長時間的間奏,似乎在給她時間抽離唱這段「聲聲慢」的悲愴情緒,以便進入下一段「冬—清平樂」。老側座位在 GG 行的中間,從座位處遙望舞台,當龔琳娜轉身過來再次面向觀眾時,看到她雙眸濕潤,仿佛「聲聲慢」的悲愴情緒還待克服。

雖然說這場音樂會有四個主角,龔琳娜其實是主角中的主角。打從她自第二首樂曲演唱《陝北民歌組曲》開始,就已經每次只要她在舞台上,便是觀眾聽覺和目光聚焦之處。到了唱完《忐忑》後,在觀眾熱烈的掌聲和多次的獻花中,她竟然沒有如常地回到後台,卻拿起了米高峰,跟觀眾打招呼,還讓大家從座位中站起來,跟隨她的指示在身上不同部位如丹田、胸腔、咽喉、口腔、鼻腔、腦後、眉中、腦竅等依次運氣唱歌。觀眾們包括老側在內也就在這美女歌唱家催眠般的帶領下,多番「哦…」、番「哦…」、番「哦…」的展開喉嚨番「高歌」。坦白說,這種音樂會經歷對老側而言,還是平生第一次體驗。龔琳娜帶領觀眾「高歌」了不下十分鐘,很不留痕跡地邀請大家(用她的話語)「合力完成最後的樂曲」,還叮囑大家要「給力」。在這種熱烈的氣氛中,音樂會才進入最後一首樂曲《武魂》的演奏。雖說這種別開生面的、與觀眾互動的安排,不可能是龔琳娜個人即興的處理而應當是經過閻惠昌與樂團成員以及龔琳娜週詳的策劃,但這種與一般音樂會的流程截然不同的處理,要是沒有龔琳娜過人的魅力,得以令觀眾願意跟隨其引導,後果可以是很令主持者以至觀眾困窘的。就這一點而言,不能不說閻惠昌是在兵行險著,但也反映他對龔琳娜吸攝觀眾的能力的信心。

《武魂》演奏結束後,在觀眾長時間熱情的掌聲中,老鑼應指揮閻惠昌的邀請,從座位中走上舞台,用純熟的普通話講述了自己搞中國音樂的經驗。在這之後,龔琳娜在觀眾另一輪熱烈的掌聲中,加演了一曲《小河淌水》。歌曲以龔琳娜清唱開始,樂隊接著加入,然後是約五分鐘的熱烈的音樂編排伴隨著龔琳娜清脆的歌聲,到最後一句,龔琳娜以清唱方式用一個高音逐漸由強至弱最終無聲卻又達致餘音裊裊的效果,確實把全場觀眾迷醉倒了,因為龔琳娜的歌聲消失了好幾秒,大家才在指揮閻惠昌的示意下,醒覺過來,報以熱烈的掌聲。

總的來說,這場音樂會向觀眾展示了香港中樂團團員精湛的演奏水平、閻惠昌駕馭樂團及首演樂曲的高超能力、老外老鑼比很多華人作家所寫的中國音樂作品更有中國音樂味道的作品,以及龔琳娜迷人的歌唱家氣質和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