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樂團於 2015 年 1 月 16 日及 17 日連續兩天在葵青劇院演藝廳演出了名為「笛子走天涯」的音樂會。老側去看了 16 日晚上的那場。

音樂會的命名
這場「音樂會」在名字上有幾方面值得商榷。首先,它並不完全是平常中樂團舉辦的單純演奏樂曲的音樂會,而是加入了舞台劇元素,在樂曲與樂曲之間,加插了由香港的中英劇團幾個演員及中樂團的笛子演奏家林育仙的戲劇演出。可它又並不像西方音樂中的歌劇,因為它並非以某個故事作主題,在樂隊現場演奏的基礎上,由演出故事的人物在故事進程中唱出感受或思想,而是借助一個劇情頗為牽強的故事作脈絡,由樂隊演奏出中國幾個地區的笛子作品的樂曲。因此,這場演出,勉強可以稱之為「話劇音樂會」。

其次,從音樂會曲目的安排看,其名稱「笛子走天涯」大概意味「拿著笛子走遍中國大地」。然而,「天涯」二字,一般意義指「地平線之盡頭」,也就是「大地的盡頭」,所以有「天涯海角」這樣的話。唐代詩人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詩中,有「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一傳世名句,其中「天涯」二字,用的就是這個意思。按此詞義理解「笛子走天涯」,會得出「拿著笛子走到大地的盡頭」。

另一方面,香港中樂團給音樂會起的英文名字,是「Have Dizi will Travel」。這樣的名字出現在音樂會的宣傳海報、網頁,以至場刊,顯示中樂團以之為官方的名字。問題是,這「Have Dizi will Travel」四個英文字,就英語文法而言簡直是狗屁不通,算得上是所謂「洋涇浜英語」(Pidgin English) 的極佳例句。就意思而言,也無法反映音樂會的內容,因為按「Have Dizi will Travel」四字作字面的理解,只能得出「有笛子就去旅遊」的意思,與整個音樂會的話劇和選曲所承載的豐富內容和信息比較,實在是含義非常片面的名字,比中文名字「笛子走天涯」更片面。香港中樂團為這場音樂會用上了這麼不濟的中、英文名字,很令老側詫異。

音樂會的內容
這場音樂會演奏了七首樂曲,依次為:笛子四重奏《喜相逢》、笛子獨奏《奔馳在草原上》、笛子與樂隊《山•樂》第三和第四樂章、笛子獨奏《揚鞭催馬運糧忙》、粵簫獨奏《雙星恨》、笛子獨奏《惑》、竹笛與民樂隊協奏《陝北四章》第三和第四樂章。

根據音樂會場刊第 25 、26 頁的介紹,《喜相逢》改編自山西梆子和二人台等地方戲曲的過場音樂;《奔馳在草原上》是內蒙古的樂曲;《山•樂》是台灣作家的作品,取材自台灣原住民音樂;《揚鞭催馬運糧忙》是東北樂曲;《雙星恨》是廣東音樂;《惑》是香港作曲家莫健兒的作品,「音樂素材來自其《中國管樂小協奏曲》內的華彩樂段」;《陝北四章》是出生於陝西西安的作曲家程大兆的作品。從選曲的地域性來看,這次音樂會的目的,是向觀眾介紹中國不同地區的笛子作品,不但這樣,還多少有點通過所選樂曲去反映中國不同地區的音樂(尤其是笛子音樂)的風格。如果真的如此的話,那麼,音樂會的選曲最少有兩個問題。

第一,《雙星恨》雖說是廣東音樂作品,而且確實也很有廣東音樂的味道,但在這次音樂會中,這樂曲的主奏,卻是粵簫而不是笛子。這就跟音樂會題目「笛子走天涯」不配合了,對中國音樂樂器不熟悉的觀眾,還可能因此以為粵簫是笛子的一種。

第二,《惑》是香港作曲家的作品,很有向音樂會觀眾顯示其旋律和音樂風格代表香港音樂的味道。最少有些觀眾會有這樣的印象。但要是真有觀眾有這種印象,那麼,身為香港人的老側,不得不為香港音樂喊聲「冤枉!」老側不是音樂人,無法具體說出怎樣才算是香港音樂,但卻可以肯定《惑》的旋律和風格,絕對不是大多數香港人聽過的香港作曲家所會寫出來的音樂。用《惑》向不熟悉香港的外國人介紹香港音樂,坦白說,這是對其他寫出有香港音樂風格和味道的香港作曲家很不公平的舉措。

話說回來,即便有上述兩個問題,這場音樂會的選曲,除了《惑》以外,都是不錯的選擇。

第一首《喜相逢》輕快熱鬧。原來的獨奏版經過周成龍的改編,成為了笛子四重奏。朱文昌、陳子旭、林育仙、巫致廷四位,都是足以獨當一面的笛子演奏家。觀眾得以同一時間欣賞他們演奏這曲子,確實是機會難逢。

《奔馳在草原上》由中樂團笛子助理首席演奏朱文昌演奏。朱氏笛藝之高超,不容置疑,樂隊的伴奏也非常配合,雖然偶爾在樂曲奔放之處稍稍掩蓋了笛子的聲音,但整體而言,這樂曲演奏得讓人聽得很舒服。

《山•樂》由巫致廷主奏,他也是中樂團的笛子演奏家。這首曲子的旋律和音樂處理,由於用上較多的敲擊樂器,在第四章中甚至用上了樂團團員的吶喊和骨製的號角,聽起來的確很有土人音樂的味道。然而,第四章中段幾次笛子吹出極高的音符,高至近乎噪音,而兩章都有部分樂段笛子讓樂隊的演奏給掩蓋了,也許在演奏澎湃的樂段時,單支笛子獨力發聲,難以跟樂隊所奏出的音樂抗衡。

《揚鞭催馬運糧忙》由同時扮演女主角萃風的中樂團團員林育仙演奏。在劇情中,這時候萃風還處於失憶狀態,卻偏偏記起自己喜歡吹這首曲子,於是就拿起笛子吹奏起來。儘管劇情牽強得令人莞爾,林育仙的笛藝卻令老側眼前一亮。一直以來,老側觀賞笛子獨奏,演奏者十之八九都是男的,而林育仙是個女生,個子嬌小,怎樣看都跟吹笛子沾不上邊,可從她拿起手上的笛子吹起《揚鞭催馬運糧忙》那一開始就輕快、急速的旋律時,看著她靈巧的手指在笛子上跳動,同時吹出優美又響亮的笛聲,指法靈巧、花舌、吐音等吹笛子技巧駕輕就熟,使這次觀賞笛子獨奏成為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愜意經歷。

《雙星恨》的旋律,對老側個香港出生的廣東人而言,可說耳熟能詳。陳鴻燕的粵簫領奏和椰胡、秦琴、木魚的伴奏,很能奏出粵樂小組合奏的味道。陳鴻燕簫藝爐火純青,只是間或給人有點吃力的感覺,而木魚也間或敲得稍嫌響亮了一點,但因為是很「正統」的廣東音樂曲調,老側這廣東人也就聽得很舒服。

(帖文太長,須分兩部分。餘文見下帖《評香港中樂團音樂會「笛子奏天涯」(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