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帖「嵇康《琴賦》語譯(三之二)」。此帖前言見於前前帖「嵇康《琴賦》語譯(三之一)」之首。】

嵇康《琴賦》語譯(續):

(十)若乃閑舒都雅,洪纖有宜。清和條昶,案衍陸離。穆溫柔以怡懌,婉順敘而委蛇。或乘險投會,邀隙趨危。譻若離鵾鳴清池,翼若游鴻翔曾崖。紛文斐尾,慊縿離纚,微風餘音,靡靡猗猗。或摟𢱧擽捋,縹繚潎洌。輕行浮彈,明嫿𥉻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綿飄邈。微音迅逝。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雲中;迫而察之,若衆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終。嗟姣妙以弘麗,何變態之無窮!

(十)於是,琴音閑舒、從容,該響亮的時候響亮、該纖細的時候纖細,清和流暢,音調低沉而餘音拖長,溫和柔順之餘卻又愉悅、歡快;合乎次第和順不亂之餘卻又雍容自得;有時候又像在冒險尋找機會,鑚空子走向危險。要是把琴音比喻作鳥兒的話,那它鳴叫時就如離羣的鵾雞在清池上悲鳴,拍翼時就像大雁在重叠的山崖上飛翔。旋律如妙文般文采斐然,如初生羽毛般輕柔,微風中的餘音,裊裊不斷。琴師的手遊走於各絃線上,時而拂、時而批𢱧、時而擊擽、時而抹捋,彈出縹緲、纏綿的琴音、有如魚游水中,與水波相擊,又如人在路上,輕步而行,矜持不前,四顧劉盼。這樣的旋律,輕快而不急速、徘徊而不凝滯,飄忽連綿,若有若無,微音迅速地消逝。從遠處聽之,猶如鸞鳥和鳳凰在雲中嬉戲、相互應和鳴叫;從近處觀察之,則又猶如茂盛的花朵在春風裡燦爛地開放著,飽滿而婀娜多姿,開始開始得美妙,結束也結束得完美,實在使人嗟歎樂音之美妙華麗和變化無窮!

(十一)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時。乃攜友生,以遨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理重華之遺操,慨遠慕而長思。

(十一)在為時三個月的春天到之初,琴人穿上合時的服飾,攜同朋友門生,到郊野漫遊嬉戲,大家走過種植蘭花的園地,登臨高山,穿越深廣的樹林,以靈芝遮蔽陽光,來到清溪旁邊,吟誦新詩,讚歎水中生物的安逸,為花花草草茂盛生長而高興,一邊練習舜帝樂師重華留下來的琴曲,一邊感慨對古人的傾慕而靜思良久。

(十二)若乃華堂曲宴,密友近賓。蘭餚兼御,旨酒清醇。進南荊,發西秦。紹陵陽,度巴人。變用雜而並起,竦衆聽而駭神。料殊功而比操,豈笙籥之能倫?

(十二)另一種情況,是於華麗的廳堂中舉行私宴,參與的賓客都是好朋友,美味的菜餚都準備好了,美酒又清淨醇正。這時,舞者跳起楚(西秦)舞〈荊艷〉,琴人則彈起古代高雅琴曲〈陵陽〉和民間小調〈巴人〉。參與者選曲自由、雅俗共賞,什麼琴曲都彈,竦立著的衆人聽得驚駭不已。就操練的特殊功用而言,豈是笙和籥之類的樂器所能匹比的呢?

(十三)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鵾雞遊絃。更唱迭奏,聲若自然。流楚窈窕,懲躁雪煩。下逮謠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里別鶴。猶有一切承間簉乏。亦有可觀者焉。

(十三)以流傳的琴曲而言,有《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鵾雞》、《遊絃》等,這些曲可以彈、唱交替,旋律如大自然的聲音。流楚》、窈窕》二曲使人煩躁冰息。民間的曲目則有蔡氏五曲《游春》、 《 水》、《坐愁》、《秋思》、《幽居》,還有《王昭》、《楚妃》、《別鶴操》等,此外,還有各式較短小的曲目。所以嘛,琴曲也有可觀的數目呢。

(十四)然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嬉遊;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吝;非夫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也。

(十四)然而,不是胸襟開闊的人,是無法和琴一道嬉戲遊樂的;不是沉靜平和的人,是無法與琴閑處的;不是縱放曠達、不受拘束的人,是無法跟琴不計較的;不是精妙絕倫的人,是無法跟琴分析事物的條理的。

(十五)若論其體勢,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間遼故音庳,絃長故徽鳴。性絜靜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誠可以感盪心志,而發洩幽情矣。

(十五)若以琴的形態和狀態來說,必須對其發音作細緻的調校。琴身與琴協調就能音色悠揚,琴拉得恰當地緊琴清就會清亮。琴的絃(相對其他樂器如琵琶古箏)相隔較遠因此琴音相對低沉,琴的絃較長因此可以再琴徽的位置上彈出泛音。琴就如品性清純逸靜的人那樣正直,蘊含著最高尚的德行所擁有的平和,真的既可以感動人的情懷,同時又抒發幽情呢。

(十六)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懽釋,抃舞踴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悆,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顏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辯給,萬石以之訥慎。其餘觸類而長,所致非一。同歸殊途,或文或質。總中和以統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動物,蓋亦弘矣!於時也,金石寢聲,匏竹屏氣。王豹輟謳,狄牙喪味。天吳踴躍於重淵,王喬披雲而下墜。舞鸑鷟於庭階,游女飄焉而來萃。感天地以致和,況蚑行之衆類。嘉斯器之懿茂,詠茲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厭,信古今之所貴。

(十六)所以嘛,心懷憂傷的人聽琴,難免因感到哀傷悲涼慘痛悽苦而愀愴傷心,以至含著哀傷悲泣,無法控制自己。開朗快樂的人聽琴,則會歡笑愉悅、手舞足蹈、流連於歡樂瀾漫,整天開懷大笑。沉靜平和的人聽琴,則能修心立品、釋除雜念,性情溫和、淳樸,乃至恬惔虛無、捨棄塵世俗事件、忘卻自我。是以琴對伯夷而言,象徵剛直不阿,對顏回而言象徵「仁」,對比干而言象徵「忠」,對尾生而言象徵「信」,對惠施而言象徵能言善辯,對萬石而言象徵寡言謹慎,對其餘的人也類似,琴都代表著各人專長而都不一樣,殊途同歸,有時候文雅,有時候樸實。琴既能集於一身而象徵萬物,又為人們每日所用而不偏離正道,此中使人感動之處,實在弘大呢!於是,琴聲響起時,敲擊樂器和吹管樂器都發用不著了,善於歌唱的王豹不再唱歌,擅長分辨味道的狄牙也喪失了味覺;同時間,仙人天吳從深躍出、王喬自雲中降下,五鳳之一的鸑鷟在庭院裡起舞,漢水女神飄然而來。琴音足以感動天地以達和順,顯露慢行中的衆類。這樂器之美好,實在值得讚許,為此我也就撰寫這篇文章,抒發自己愜意之情。琴是長時間彈都不會生厭的,也是古往今來人們所珍而重之的樂器。

(十七)亂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衆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十七)總括而言:琴所擁有的安靜和悅的品德,是不可測量的。作為彈琴的人,要能達致胸懷曠達、心情超逸的境界,其可能性可說渺茫困難之極。高質的琴與高超的琴人,我這一生中也都遇上過了。琴所能產生的眾多琴音,比其他樂器所發出的聲音都要美妙。可惜的是,琴的知音者實在稀少,又有誰能對它珍而重之呢?能夠充分發揮一張好琴的優點的,只有聖人般的人才做得到了。

老側後記:

「嵇康《琴賦》語譯」全文分三帖發出,首帖雖說發於 1 月 30 日,但其實老側語譯《琴賦》原文,早於去年十月已經開始,至今已近半年的時間。這中間除了原文的確有其艱深之處須多番思量查證外,更主要是因著老側貪玩疏懶的天性。在語譯《琴賦》期間,除了為糊口而做的一些翻譯工作外,老側還同時間或拜師學習或自行練習數種樂器(當中包括古琴在內),而且還偶爾追看從網上下載的電視劇集及出席各式音樂會及友人聚會,以如此這般的生活模式,能於半年內把《琴賦》語譯出來,老側不能不讚歎自己的能力,幾乎要將老側加入老側偶像系列之中。

《琴賦》一文內涵很豐富,須細讀多遍並多番思量才能體會嵇康寫這篇文章的用意。老側下一個項目,是寫一篇《琴賦》導讀之類的帖文,希望能讓對古琴音樂有興趣的本部落粉絲較深入理解《琴賦》原文。至於此項目能否完成,得看老側能否壓抑貪玩疏懶的天性數天,老老實實地坐在電腦前、把帖文寫出來,目前還不敢作肯定的承諾。

-完-

 附:

甲:嵇康《琴賦》原文全部

(一)余少好音聲,長而翫之。以為物有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猒,而此不勌。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是故復之而不足,則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才士,並為之賦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稱其材幹,則以危苦為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衆器之中,琴德最優,故綴敘所懷,以為之賦。其辭曰:

(二)惟椅梧之所生兮,託峻嶽之崇岡。披重壤以誕載兮,參辰極而高驤。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鬱紛紜以獨茂兮,飛英蕤於昊蒼。夕納景於虞淵兮,旦晞幹於九陽。經千載以待價兮,寂神跱而永康。  

(三)且其山川形勢,則盤紆隱深,磪嵬岑嵓。互嶺巉巖,岞崿嶇崟。丹崖嶮巇,青壁萬尋。若乃重巘增起,偃蹇雲覆,邈隆崇以極壯,崛巍巍而特秀。蒸靈液以播雲,據神淵而吐溜。爾乃顛波奔突,狂赴爭流。觸巖觝隈,鬱怒彪休。洶涌騰薄,奪沫揚濤。瀄汨澎湃,蟺相糾。放肆大川,濟乎中州。安回徐邁,寂爾長浮。澹乎洋洋,縈抱山丘。  

(四)詳觀其區土之所產毓,奧宇之所寶殖。珍怪琅玕,瑤瑾翕赩。叢集累積,奐衍於其側。若乃春蘭被其東,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陽,玉醴涌其前。玄雲蔭其上,翔鸞集其巔。清露潤其膚,惠風流其間。竦肅肅以靜謐,密微微其清閑。夫所以經營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麗,而足思願愛樂矣。

(五)於是遯世之士,榮期綺季之疇,乃相與登飛梁,越幽壑,援瓊枝,陟峻崿,以遊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飛。邪睨崑崙,俯闞海湄。指蒼梧之迢遞,臨迴江之威夷。悟時俗之多累,仰箕山之餘輝。羨斯嶽之弘敞,心慷慨以忘歸。情舒放而遠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於騩隅,欽泰容之高吟。顧茲梧而興慮,思假物以託心。乃斲孫枝,准量所任。至人攄思,制為雅琴。

(六)乃使離子督墨,匠石奮斤。夔襄薦法,般倕騁神。鎪會裛廁,朗密調均。華繪彫琢,布藻垂文。錯以犀象,籍以翠綠。絃以園客之絲,徽以鍾山之玉。爰有龍鳳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揮手,鍾期聽聲。華容灼爚,發采揚明。何其麗也!伶倫比律,田連操張。進御君子,新聲憀亮。何其偉也!

(七)及其初調,則角羽俱起,宮徵相證。參發並趣,上下累應。踸踔磥硌,美聲將興。固以和昶而足躭矣。爾乃理正聲,奏妙曲。揚白雪,發清角。紛淋浪以流離,奐淫衍而優渥。粲奕奕而高逝,馳岌岌以相屬。沛騰遌而競趣,翕韡曄而繁縟。狀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湯湯,鬱兮峨峨。怫煩冤,紆餘婆娑。陵縱播逸,霍濩紛葩。檢容授節,應變合度。兢名擅業,安軌徐步。洋洋習習,聲烈遐布。含顯媚以送終,飄餘響乎泰素。

(八)若乃高軒飛觀,廣夏閑房;冬夜肅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纓徽流芳。於是器冷絃調,心閑手敏。觸𢱧如志,唯意所擬。初涉淥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堯,終詠微子。寬明弘潤,優遊躇跱。拊絃安歌,新聲代起。歌曰: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遊。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絃歌之綢繆!

(九)於是曲引向闌,衆音將歇。改韻易調,奇弄乃發。揚和顏,攘皓腕,飛纖指以馳騖,紛𢕬譶以流漫。或徘徊顧慕,擁鬱抑按。盤桓毓養,從容秘翫。闥爾奮逸,風駭雲亂。牢落凌厲,布濩半散。豐融披離,斐韡奐爛。英聲發越,采采粲粲。或間聲錯糅,狀若詭赴。雙美並進,駢馳翼驅。初若將乖,後卒同趣。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或相凌而不亂,或相離而不殊。時劫掎以慷慨,或怨而躊躇。忽飄颻以輕邁,乍留聯而扶疏。或參譚繁促,複疊攢仄。從橫駱驛,奔遯相逼。拊嗟累讚,間不容息。瑰豔奇偉,殫不可識。

(十)若乃閑舒都雅,洪纖有宜。清和條昶,案衍陸離。穆溫柔以怡懌,婉順敘而委蛇。或乘險投會,邀隙趨危。譻若離鵾鳴清池,翼若游鴻翔曾崖。紛文斐尾,慊縿離纚,微風餘音,靡靡猗猗。或摟𢱧擽捋,縹繚潎洌。輕行浮彈,明嫿𥉻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綿飄邈。微音迅逝。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雲中;迫而察之,若衆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終。嗟姣妙以弘麗,何變態之無窮!

(十一)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時。乃攜友生,以遨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理重華之遺操,慨遠慕而長思。

(十二)若乃華堂曲宴,密友近賓。蘭餚兼御,旨酒清醇。進南荊,發西秦。紹陵陽,度巴人。變用雜而並起,竦衆聽而駭神。料殊功而比操,豈笙籥之能倫?

(十三)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鵾雞遊絃。更唱迭奏,聲若自然。流楚窈窕,懲躁雪煩。下逮謠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里別鶴。猶有一切承間簉乏。亦有可觀者焉。

(十四)然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嬉遊;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吝;非夫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也。

(十五)若論其體勢,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間遼故音庳,絃長故徽鳴。性絜靜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誠可以感盪心志,而發洩幽情矣。

(十六)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懽釋,抃舞踴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悆,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顏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辯給,萬石以之訥慎。其餘觸類而長,所致非一。同歸殊途,或文或質。總中和以統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動物,蓋亦弘矣!於時也,金石寢聲,匏竹屏氣。王豹輟謳,狄牙喪味。天吳踴躍於重淵,王喬披雲而下墜。舞鸑鷟於庭階,游女飄焉而來萃。感天地以致和,況蚑行之衆類。嘉斯器之懿茂,詠茲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厭,信古今之所貴。

(十七)亂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衆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乙:嵇康《琴賦》老側版語譯文全部

(一)我自小就喜愛音樂,長大後也經常習玩音樂,覺得儘管世間事物有盛有衰,音樂卻是恆久不變的;儘管美食多吃了會有生厭之時,音樂卻總是讓人樂此不疲的。世間事物,最能讓人導神養氣、宣洩和舒緩情緒、獨處而不覺鬱悶的,非音樂莫屬了。於是嘛,人們多番彈奏音樂還是不滿足時,就會想到以吟詠的方式去抒發心緒;吟詠後還是覺得不過癮時,就會借助言語文字去傳揚心意。然而,雖然說自古以來都有才俊之士為各種樂器編寫出不同的歌曲和舞蹈,但是,這些樂曲舞蹈的體裁和風格都難免互相仿效,其主題大都以危難哀苦為主,其旋律也多顯得愁雲慘霧,要說有什麼感動人的地方,也都以賺人熱淚為目的。這樣的音樂,好聽固然是好聽的,卻沒有盡量發揮音樂的功能。這當中要推想其原因的話,相信主要是前人不了解音樂,而縱覽其旨趣,也是沒能搞清楚音樂所為何事。各種樂器中,琴的格調最高、音色最美,為此我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寫成了一篇賦,內容如下:   

(二)琴的製造,用的是梓木和梧桐木,梓樹和梧桐樹都生長於高山峻嶺,披星戴月,汲取日月精華、蘊含天地醇和之靈氣。在雜亂的草木它們特別茂盛,花葉飄散於廣闊的天空中。夜間它們藏身在深淵中成為風景的一部分,白天它們不忘以堅挺的樹幹頂著烈日的暴曬,如是者經歷千載而不衰,安詳閒靜地安立於天地之間。  

(三)梓樹和梧桐樹生長所在的山川,地勢屈曲隱深,高峻險要,沒有植被的紅色懸崖和鋪滿草木的翠綠山壁高聳入雲,峰頂為雲層所覆蓋,遙遠、挺拔,壯觀之極;崛然而起、巍然而立,秀麗得出類拔萃。這山啊,讓充滿靈氣的露水蒸發成白雲,同時又據守著深潭來讓流水奔流。有時候水流波浪四起,水流喘急,撞向巖石、山崖時,一副鬱怒而又粗獷彪悍的樣子;洶湧澎湃,浪花四濺;這水流嘛,既澎湃又彎曲如蚯蚓。就是這些奔流放肆的大江大河,流衍於中原地區。流水平靜下來的時候,緩慢而安靜,寂然無聲,恬靜安然,環繞著山丘流淌。

(四)要是仔細觀察這山川所出產養育的和儲藏、孳生、繁殖的,那真的是多種多樣,有珍貴稀有的美玉透射著耀眼的晶瑩的光色,旁邊生長著密爛繽紛的草木,春蘭花在其東邊長著、沙棠樹在其西邊繁殖。這樣的環境,連涓子也會在其陽光所及之處蓋屋安居,足可用以釀酒的清泉流經其前方、吉祥的黑雲在上方護蔭著,盤旋飛舉的鳳凰聚集在山巔之處,感覺就像清露滋潤著其肌膚,柔風吹遍山間,靜謐中一片肅殺,清閑中一片幽靜。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人,當然會感受到大自然的奇妙壯麗,也就足以令人想起也心花怒放了。   

(五)於是嘛,遁世之士如榮期、綺季之類,也就相繼登上懸空的橋樑,跨越幽深的峽谷,攀援大樹,涉足險峻的山崖,在崖下漫遊。有時候像飛鳥在天空中盤旋般遠望他處,感覺自己像在凌空飛翔;有時候斜眼看周圍的高山,有時候有俯覽遠處的海邊。有時候指點江山,概歎蒼梧郡之遙遠、讚歎迴江的壯觀。有時候又會感悟到世俗實在很多令人疲累的事情,於是禁不住景仰那些如避居箕山的許由那樣不願在亂世做官的人。既然嘆羨身處的山嶽之高大寬敞,心裡面也就有點激動得樂而忘返。在情緒高漲之時眺目遠望,同時以古琴彈出美妙的音樂。既嚮往居於騩山一隅的仙人老童,又欽佩黃帝樂師泰容響亮的歌聲;環視週遭的梧樹而興起思慮,又藉思考各種各樣事物以寄託心神。於是,也就砍削樹木旁枝所生的新枝,估量所需要的長度,而那些德行高尚的人為了抒發其思想,會將新枝制造成為古琴。

(六)於是,委託像離婁那樣視力特強足以明察秋毫的人來確保製作之精確、如匠石那樣技藝精湛的人來揮舞斧頭。之後,用像舜帝時的樂師夔和春秋時代魯國樂官襄那樣的高明琴師所推薦的造琴方法,請來像魯班和舜帝臣子倕那樣的巧匠施展神奇的技巧。他們鎪鏤琴板的接縫之處和調校琴弦的間距,好讓它們疏密均勻。此外,還在琴身上雕繪美麗的圖案,寫上充滿文采的篇章。還鑲嵌上犀牛角和象牙,又塗上顏色。琴絃採用像那種五色香草喂養華蠶的園客所得的那種最上等的的蠶絲,而琴徽則以等同鍾山所出的名貴白玉。琴身刻有龍鳳等圖象和古人之形相。彈琴者像伯牙那樣揮手觸絃,聽琴者則像伯牙的知音鍾期那樣傾聽琴音。大家彈得和聽得面容灼熱發亮、神采飛揚,不知道有多好看!那旋律就像黃帝時代樂官伶倫所寫古代琴師田連所彈奏的那樣優美;隨琴音而歌者像獲君王皇帝御幸的那樣,歌聲嘹亮,不知道有多好聽!

(七)樂曲初起時,角音(mi)、羽音(la)齊起,宮音(do)、徵音(so)互相呼應。和音和主音互相牽引,連串的高音、低音,互相和應。旋律時而快促、跳躍,時而緩慢、低沉,讓人覺得更美妙的音韻將隨之而來。這樣的音樂本身就是那麼和諧流暢、足以令人沉溺躭樂於其中了。人們於是梳理純正無邪、合於韻律節拍,彈奏美妙的樂曲,比如《白雪》、《清角》等,樂音時而像滴水不斷、連綿不絕的優美渾厚,時而音色明亮高擴、音符快速相連。豐盛充沛的音符奔騰跳躍,相映成趣,華麗卻又繁密。琴聲時而像崇山峻嶺,時而像碧水流波,水勢大時浩浩湯湯、高亢奔放。琴聲表達不同的情緒,時而鬱悶、不安、煩躁、冤苦,旋律委婉、舒緩、悠揚;時而高廣遠揚,紛葩爛漫。樂曲令聽曲者肅然斂容應絃赴節,按腔拍板。彈琴者不著眼於名聲,只管提高琴藝,遵守彈琴的法則,猶如緩步行進般井井有條,結果是琴聲優美清雅,悠揚飄渺,有時候以明顯嫵媚的旋律結束,有時候以樸實無華的餘響結束。

(八)假想彈琴之士,或則身處高樓、或則身處空廣寂靜的房間,在那冷清的冬夜,沐浴於皎月垂光,環境寧靜得能聽見身上所穿的新衣裳摩擦的聲音,身上所佩戴的香囊散發著芬芳,在這樣的環境下,撫摸琴器、調校琴絃後,彈起琴來,自然心閑而手敏。觸琴、擊絃,均能得心應手,每一指法都按心意發揮。開始時先彈《淥水》,中間奏一首《清徵》,彈奏得典雅流暢,大有唐堯琴風。最後來一首《微子操》,時而彈得寬廣、明快、弘亮、溫潤,時而彈得悠遊、婉轉。彈琴至此,手撫琴絃,接以歌聲唱起曲來,曲辭是:「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遊。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歌聲激蕩、清響,正好彌補了琴音的纏綿幽怨!

(九)這時候,正當樂曲將盡、琴音欲止時,琴家突然改韻變調,彈出奇弄之聲。琴家露出和善可親的臉色,捋起袖子揮動潔白的手腕,纖細的手指在琴絃以跳躍奔馳,樂曲瀰漫著繽紛多音的旋律。可突然間,樂曲又顯得徘徊不進、前後顧盼、擁鬱抑制,突然又變得迴環旋繞、養精蓄銳、從容不迫。然後,又突然快速騰起、像刮起駭人的狂風、滿天飄起亂雲。然後,又突然顯得遼落凌厲,滿佈空中而半散不聚,琴聲通暢婉轉、繁盛鮮明,美妙的聲音時而明亮燦爛,時而感覺上錯亂混雜得像志趣不同,如同兩道優美的旋律在並駕而馳,起初似乎要出現不和諧的情況,其後卻散發相同的興味,婉轉卻不覺委屈,直接卻不覺傲慢;有時候相互交錯卻又不雜亂,有時候各自發揮卻又不各走極端;有時候飛揚高昂、慷慨激烈,有時候嬌怨纏綿、猶豫不決;有時候忽然輕邁地起伏不定,卻又突然蹣跚不前;有時候繁密急促、連續不斷而又重疊在一起;有時候音符縱橫四散,有些像在奔逃,有些像在追趕,即便聽者拍手嗟歎,琴音也容不下稍稍的停息。旋律之譎詭奇偉,實在非言語所能詳細描述。

(十)若乃閑舒都雅,洪纖有宜。清和條昶,案衍陸離。穆溫柔以怡懌,婉順敘而委蛇。或乘險投會,邀隙趨危。譻若離鵾鳴清池,翼若游鴻翔曾崖。紛文斐尾,慊縿離纚,微風餘音,靡靡猗猗。或摟𢱧擽捋,縹繚潎洌。輕行浮彈,明嫿𥉻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綿飄邈。微音迅逝。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雲中;迫而察之,若衆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終。嗟姣妙以弘麗,何變態之無窮!

(十一)在為時三個月的春天到來之初,琴人穿上合時的服飾,攜同朋友門生,到郊野漫遊嬉戲,大家走過種植蘭花的園地,登臨高山,穿越深廣的樹林,以靈芝遮蔽陽光,來到清溪旁邊,吟誦新詩,讚歎水中生物的安逸,為花花草草茂盛生長而高興,一邊練習舜帝樂師重華留下來的琴曲,一邊感慨對古人的傾慕而靜思良久。

(十二)另一種情況,是於華麗的廳堂中舉行私宴,參與的賓客都是好朋友,美味的菜餚都準備好了,美酒又清淨醇正。這時,舞者跳起楚(西秦)舞〈荊艷〉,琴人則彈起古代高雅琴曲〈陵陽〉和民間小調〈巴人〉。參與者選曲自由、雅俗共賞,什麼琴曲都彈,竦立著的衆人聽得驚駭不已。就操練的特殊功用而言,豈是笙和籥之類的樂器所能匹比的呢?

(十三)以流傳的琴曲而言,有《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鵾雞》、《遊絃》等,這些曲可以彈、唱交替,旋律如大自然的聲音。《流楚》、《窈窕》二曲使人煩躁冰息。民間的曲目則有蔡氏五曲《游春》、 《 水》、《坐愁》、《秋思》、《幽居》,還有《王昭》、《楚妃》、《別鶴操》等,此外,還有各式較短小的曲目。所以嘛,琴曲也有可觀的數目呢。

(十四)然而,不是胸襟開闊的人,是無法和琴一道嬉戲遊樂的;不是沉靜平和的人,是無法與琴閑處的;不是縱放曠達、不受拘束的人,是無法跟琴不計較的;不是精妙絕倫的人,是無法跟琴分析事物的條理的。

(十五)若以琴的形態和狀態來說,必須對其發音作細緻的調校。琴身與琴絃協調就能音色悠揚,琴絃拉得恰當地緊琴清就會清亮。琴的絃(相對其他樂器如琵琶古箏)相隔較遠因此琴音相對低沉,琴的絃較長因此可以再琴徽的位置上彈出泛音。琴就如品性清純逸靜的人那樣正直,蘊含著最高尚的德行所擁有的平和,真的既可以感動人的情懷,同時又抒發幽情呢。

(十六)所以嘛,心懷憂傷的人聽琴,難免因感到哀傷悲涼慘痛悽苦而愀愴傷心,以至含著哀傷悲泣,無法控制自己。開朗快樂的人聽琴,則會歡笑愉悅、手舞足蹈、流連於歡樂瀾漫,整天開懷大笑。沉靜平和的人聽琴,則能修心立品、釋除雜念,性情溫和、淳樸,乃至恬惔虛無、捨棄塵世俗事件、忘卻自我。是以琴對伯夷而言,象徵剛直不阿,對顏回而言象徵「仁」,對比干而言象徵「忠」,對尾生而言象徵「信」,對惠施而言象徵能言善辯,對萬石而言象徵寡言謹慎,對其餘的人也類似,琴都代表著各人專長而都不一樣,殊途同歸,有時候文雅,有時候樸實。琴既能集「中」、「和」於一身而象徵萬物,又為人們每日所用而不偏離正道,此中使人感動之處,實在弘大呢!於是,琴聲響起時,敲擊樂器和吹管樂器都發用不著了,善於歌唱的王豹不再唱歌,擅長分辨味道的狄牙也喪失了味覺;同時間,仙人天吳從深淵躍出、王喬自雲中降下,五鳳之一的鸑鷟在庭院裡起舞,漢水女神飄然而來。琴音足以感動天地以達和順,顯露慢行中的衆類。這樂器之美好,實在值得讚許,為此我也就撰寫這篇文章,抒發自己愜意之情。琴是長時間彈都不會生厭的,也是古往今來人們所珍而重之的樂器。

(十七)總括而言:琴所擁有的安靜和悅的品德,是不可測量的。作為彈琴的人,要能達致胸懷曠達、心情超逸的境界,其可能性可說渺茫困難之極。高質的琴與高超的琴人,我這一生中也都遇上過了。琴所能產生的眾多琴音,比其他樂器所發出的聲音都要美妙。可惜的是,琴的知音者實在稀少,又有誰能對它珍而重之呢?能夠充分發揮一張好琴的優點的,只有聖人般的人才做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