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第 418 期、8 月 27 日出版)《溫暖人間》雙週刊裡(第 53 頁)刊登了老側偶像譚寶碩一幀攝影作品,作品下有他的墨跡,寫的是宋末詞人蔣捷填的一首詞牌名為「虞美人」的詞。譚老師這作品題為「聽雨圖」,攝於雲門寺。照片所見,遠方是樹木茂密的小山,中部是菜田、小林和一所平房、前方中央有個披著雨衣的農夫雙手按犁,跟隨在水牛後面在被水掩蓋著的泥土上犁田,意境很美、很寧靜。

類似意境的照片,老側應該在其他時候見過,不足以刺激老側這種懶人在看後寫文章抒發看後感。起此作用的,是照片下蔣捷的詞。此詞內容如下: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此詞老側並非第一次讀到,但讀後會細味文字的含義乃至有點唏噓感慨,這次是第一回。一般為此詞寫導讀的,都說蔣捷在這詞中借其生命不同階段的聽雨感受比喻宋皇朝由興至衰的過程。對於這些所謂導讀對作者創作一篇作品背後的動機的分析,老側從來都抱懷疑的態度,為此亦曾寫過一帖嘲笑這些導讀(見:新詩一首:落葉(附老側註))。為何就不能從相對簡單的角度去解讀蔣捷寫這詞時候的心境和這詞的含義?

簡單地看,蔣捷這詞講的就是人生三個階段中對同一事物的不同感受。這裡的同一事物是「聽雨」。詞中涉及的蔣捷的三個人生階段,先後是「少年」、「壯年」和「而今」。古人口中的「少年」,大概要比現代人口中的「少年」要年長一點。現代人類心理學中的「少年」,指的是青春期之前約十歲至十三歲的人,但古人口中的「少年」沒有這個意思,指的相信是十多二十歲、我們現代人口中的青年。詞中的壯年,指的應是三十歲後四十歲前這一階段。至於詞中的「而今」,指的當然是蔣捷填這詞時的歲數。有關蔣捷的生平,有人說他生卒年不詳,有人說他生於公元 1245 年,死於 1301 年,也就是活了 56 年。即便這詞填於他生命的最後一年,用現代人的壽命標準看,那也只能勉強屬於老年階段。

同樣是「聽雨」,處於「少年」、「壯年」和「老年」階段的蔣捷既是在不同的場合聽雨,聽時所感受的事物也不一樣。

少年時在歌樓上聽雨,歌樓是什麼地方?百度一下,能看到這樣的解釋:「為歌舞娛樂而設立的堂或樓台。泛指歌舞場所」,也就是一般說的風月場所。既然這樣,雨聲並不怎樣上心,更上心的是紅燭、羅帳,更深層的說其實就是美女。詩經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側以己度人,十多二十歲的蔣捷在歌樓上邊聽雨邊想著美女,該是自然不過的事。

三十歲後四十歲前的蔣捷要為個人事業奮鬥,頻頻遠行,那時候又沒有飛機火車,自然很多時候要坐渡輪,也就是詞中所說的「客舟」。「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那是一片蕭殺落寞的景象,這時候下起雨來,百無聊賴,不聽也不成,但這樣的環境下聽雨,恐怕心情很難會好,心裡大概只想客舟盡早靠岸,然後趕赴目的地。

五十多歲的蔣捷,應已經告老還鄉。詞中的「僧廬」,大概是佛寺中和尚的住處。僧廬跟歌樓當然不一樣了,雙目所及的,不再是鶯聲燕語、婀娜多姿、秋波流轉、冰肌玉骨的美女乃至美女群,而是不苟言笑、言必佛道的無髪男子。晚年的蔣捷聽雨不在歌樓而在僧廬,說明他對人生的認知已經跟青年時期不一樣。這時候在意的,是年華老去、兩鬢如霜(「鬢已星星也」)。人過半百,已經領會人生中「悲歡離合總無情」的無奈和遺憾,不要說激情不再,就是生活上的一般遭遇,也不再容易引發強烈的情緒反應了。既然下雨,那就下唄,既無喜、亦無悲。這樣的反應,大底基於已經認識到人生很多事情是不會因個人喜惡而發生或不發生的,既然如此,這樣的事情要是發生了,不管是悲是喜,都不過是個人的情緒反應而已,對事情沒能起什麼影響。於是,既然下雨了,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何妨「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要說有什麼煩心的,大概就是一直睡不著,被迫聽了一整夜的雨。

從激情充沛,到忘形於一己事業的建立,到領悟萬物皆空,個人喜惡無助改變客觀事物,也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經歷,而這樣的變化的酵母,就是時間。現代行為心理學告訴我們,人生經歷不同的心理階段,年青人有年青階段共同的心態,老年人也有老年階段共同的心態,很多時候這種心態因著年長而來的轉變,甚至是自己也察覺不到。蔣捷這詞,反映的就是這樣的心態歷程,不由得個別人不接受。因此,蔣捷的聽雨人生,也是大多數人的聽雨人生,能超脫這種心態轉變的人實在很少。

既然如此,老側自必有類似的聽雨人生。其實何止聽雨?很多感覺、想法、行為也都如此。就以看美女為例,少年、壯年、老年在看時各有不同感受和心態,又例如談戀愛、找工作,也都如此。至於具體感覺、想法、行為不同階段如何不同,有機會另帖詳說。

岔開說說,以「虞美人」作詞牌的詞,較有名的除了蔣捷這首外,還有南唐李後主李煜的一首: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作為亡國之君,李煜填已是階下囚之身,也因為填了這詞而招致殺身之禍,此事老側在《中秋詠詩》一帖中談及過。此外,還有老側超級偶像蘇軾的一首:

湖山信是東南美, 一望彌千里。使君能得幾回來, 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裏燈初上,《水調》誰家唱?夜闌風靜欲歸時, 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此詞乃蘇偶像應友人陳襄要求而填的。其時陳襄因快將離任杭州太守一職而宴請同僚友好,蘇偶像也在座,即席應陳之邀把這詞填了出來。詞的上下兩闋均先寫眼前景物再表離愁。抒發離愁時用辭含蓄,並無大哭大鬧,充分反映蘇偶像之文學功力。

附件:

譚譚寶碩老師「聽雨圖」

譚譚寶碩老師「聽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