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側前言:老側早前在此部落寫過,六、七月期間短短幾個星期內先後收到兩位友人去世的消息,落寞與感概之餘寫下了帖文《悼念兩友人》(見7月27日帖文)。兩位友人中,老側寫得較多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鄉中同事陳鴻勝。然而老側不擅長回憶,更不擅長講故事,因此即便自己都不滿意自己所寫文字,也只能情重話短,聊表對老同事離世之淡淡哀愁便算。其後在 WhatsApp 鄉中舊同事群組中收到同事阿又傳來另一舊同事何國道寫的一篇悼念勝哥的文章,內容和情感之抒發遠勝老側帖文,因此甘願冒剽竊別人文章之名,在此部落轉載何老兄文章。何老兄對此若有不滿,請告知老側,到時自當刪掉此帖文。

懷想勝哥  (作者:何國道)

説起來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一九八四年我從津貼中學轉向官立,被下放到鄉中,(如今流行説被失踪,被什麼什麼的,我也套用一下。)竟然喜出望外,發現了新天地。鄉中的學生質素優良,品格端正,更比市區的學生多了一份純樸。同事們都性格鮮明可愛,碰面總是微笑著打招呼。我覺得自己很快便成為鄉中的一份子。老師們對工作熱誠,但是又沒有過份的壓力,我相信部分原因是副校長張太辦事認真卻又態度和藹。一般的學生大致上都還算可以接受我,年紀相若的同事又談得很投契,工餘大家一起從事文娛活動。我可以肯定説一句:我在鄕中的兩年是我教書生涯最愉快的兩年。主要是因為同事好,其間不乏臥虎藏龍,而陳鴻勝老師尤其在一開始就給予我深刻的印象。

當年黃漢英老師是黃Sir,陳用衡老師是陳公,楊又蓮老師是阿又,謝韶強老師是謝仔,但陳鴻勝老師(後來是副校長)我們大家只叫他做勝哥,其江湖地位可見一斑。勝哥之為人果然帶幾分江湖風神,勝在爽利率性,具赤子之心,好打不平而又愛恨分明;喜歡的就是喜歡,一旦被他列入黑名單則恐怕有永不超生之虞。我比較幸運,總算能得到他的垂青,剛到鄕中不久便蒙招攬,加入勝哥的”飯人團”,在樓下的教師室共晉午餐,一邊和勝哥談文論藝,雖然有違食不言寢不語的孔家古訓,倒也其樂融融,轉眼便打發掉這段勝哥時間,只恨太短。和勝哥交談,得益匪淺,皆因為勝哥能文能武,電影戲曲固然是如數家珍,別具高見,運動方面也是另有一功。我卻是勉強算是屬於文的一方面;來到鄕中之後也學着打羽毛球;幸得謝韶強點我兩招,又告訴我如果能把羽毛球接在球抇中心的某一點,反弾特別醒神:那球拍上的這一點曰sweet spot。謝兄指點,至今未忘。話再說回頭。電影是我和勝哥共同的喜好,因此不愁沒有話題。他又導我昇仙,得空便談粵劇的好處妙處,尤其喜歡紅缐女和唐滌生,因此也引發了我對粵曲的興趣。我們一班談得來的老師在課餘會相約上畫舫吃海鮮,又或者前往碧麗宮看希治閣的”迷魂記”和”後窗”。勝哥還特別指出:”你有留意片中的一個細節嗎?馬路上的街童跟在噴水的大車之後納涼,就是為了強調故事發生在炎熱的大暑天。” 你別看勝哥是個陽剛氣的粗漢子(有位同事戲稱勝哥做Male Chan,即陳雄性是也。),其實他一旦細心起來,尤勝裙釵。就是因為他粗中有細,和他做朋友時有意外的喜悅。我和他相交兩載,晴天落雨的時候絕無僅有;大多數時候是陽光普照,如沐春風。

我剛來鄉中沒有多久,勝哥便約我放學後在附近的餐廳喝茶,抒發他對鄉中的意見和感受,直見真性。我們新相識他便當我是個朋友,細吐心中話,叫我受寵若驚,然而一方面又安靜地聽他傾訴,只道眼前這位可真是難得一見的性情中人。言談間可以感受到他對鄉中有一份感情,包括了學生和同事。正因為有真感情,所以會有所執著,有所不滿。這也是人之常情。更重要的是勝哥評論之間只以事論事,絕無惡意。而我是初來乍到,無可置喙,只有默默聆聽。這個約會不知怎的給伍小冰老師碰見了,因為她事後掩著嘴笑說:”剩係見到勝哥滔滔不絕,你就乖乖地聽佢講,好似個賢妻咁。”

同事之中,只有黃Sir和勝哥有和我私下相約行街睇戲的拍拖之情。黃Sir只因為嚤囉街古董店有一尊瓷像和簡而清神似而約我一同前往鑑證一番。勝哥則和我齊齊去利舞臺看鬼佬大戲”芝加哥”,看罷去文華來一度英式下午茶。黃Sir也很欣賞勝哥,曾經對我下此定論:”勝哥着牛仔衭有型過你。”我記得那時候勝哥和我都有穿牛仔褲上課的習慣,另外還有袁志生老師。後來來了梁桂冲校長,下令為人師表的男生不得以花旗牛仔裝扮坐其官立教席。我們一眾牛仔黨愛理不理的,利維布衭照穿,鄕中教席照坐;心想端正的行止倒也並不在這上頭。其中一名年輕的新老師更加幽默:好呀你不許我穿牛仔褲,我索性穿短衭登場。其實勝哥比我優勝之處又豈止穿牛仔褲這一樣。單是他對工作的投入和對學生付出的感情就比我的更為深切和真誠。我總是覺得他把鄉中當是他的家,在他生命中佔了相當有份量的比重。縱使畧有微言,到底難捨難離。而且聽說他還是個事母至孝的好兒子。

我和勝哥相處的一段日子不算長,卻也有可堪回憶之處;但若論和勝哥交情之深,就遠不能和其他的一些老師相比,尤其是楊又蓮老師。勝哥就曾對我舉重若輕地悄悄説了一句:”阿又是女中豪傑。”勝哥喜歡一個人就是真的喜歡。做勝哥學生的你們在這方面自然有比我更為深刻的體會。我也很希望有機會分享你們和勝哥相處的種種逸事。我只能就我所知道的勝哥畧為描繪一個輪廓。如有閃失之處,勝哥自會原諒則個;然而雖說粗畧,我遠是奢望能夠把勝哥為人的華彩捕捉一二。

我願意今天我們大家在一起追憶和勝哥渡過的好時光和一些不算太好的時光。好或不好,遇到了就是緣份。做他的同事,或當他的學生,我們真慶幸曾經認識過他。希望勝哥對我們也有同感。勝哥走了,勝哥猶在。楊又蓮老師問我有沒有勝哥的照片,我才驚覺從來也沒有和他拍過照片,留下的只有思念。但是既然他留下了思念,也就留下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