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側譯者語:此翻譯文章的英文原文見於佛教網站 Buddistdoor Global 2016 年 11 月 25 日的社論,題目為「How to Be Happily Unhappy」。有意閱讀原文者可點擊這題目。)

根據劇作家 Alan Bennett 的同名舞台劇改編而成的傑出電影 The History Boys (2006) 的結尾既有深意又帶點憂鬱。這電影具創意地融合了當下和將來。在這結尾中,歷史科老師 Lintott 太太問她的學生成年後成為了怎樣的人。英俊迷人的 Dakin 當了稅制律師,別扭但富同情心的英格蘭聖公會信徒 Scripps 成為了記者。主角人物 Posner 給 Lintott 太太的回答最令人感動。他當了老師。他愛過 Dakin,並仍然是個同性戀者,卻基於不成文的世俗和職業理由(以及電影一直暗示的個人理由)而沒有將其同性戀慾望付諸行動。 

Posner 尖銳地向 Lintott 太太訴說:「我活得不快樂,但是,我並不為此而不快樂。」

對於自己的生活變得怎樣,Posner 所作的令人感動的思考顯示:他並不認為他的活得不快樂是沒有意義的。事實上,要無意義地快樂去面對空虛的現實,像電視明星對世界的苦痛那樣視若無睹,固然是挺可能的,而像 Posner 那樣,感受真正有意義的苦難,也是可能的。同樣地,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哲學教授 Jon Cogburn 在一發優雅的網帖上說:「我認為,哲學像其他創意努力和某些宗教形式那樣,吸引著那些經歷世上的苦難而自己精神上嘗過真、善、美等經歷的人。這些經歷某程度上超越了那無處不在的苦痛。 然而,有意義的不快樂正好就是苦痛的經歷。」(《Philosophical Percolations》)

這一點對理解不快樂很有幫助。可是,不快樂並非僅僅指我們身外分崩離析的世界,也指向我們自己破碎的內心世界。我們可能覺得自己是失敗者,覺得自己作出了令人後悔的選擇,又或覺得自己應該有更美好的人生。一些作家如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就不快樂的內在性質以及何以不同文化和社會的人似乎都有著共同的恐懼這些現象,廣泛地提出了哲學性的解釋。 對於一行禪師來說,人們之所以不快樂,是因為他們向身外的世界尋求理想的狀況。他的「五正念」(即為其弟子而作的對「五戒」的重新演繹)指出:要能立足於內心的平和,必須回到當下一刻。我們只有活在當下,才能想起已經擁有足夠讓自己快樂的條件。 

要是看看今時今日我們擁有的選擇,就更感到 一行禪師這建議是多麼的恰切。我們常懷著各種各樣對過去作出的選擇的懊悔和對未來的恐懼。不管選擇了哪一條路,我們總會猜想是不是該選擇另一條更好的、更能讓我們快樂的路。從我們接受了(或者沒有接受)某份工作,乃至我們選擇建立(或者是決定結束)某段關係,我們都可能在作出選擇後的餘生不斷去猜想幾乎是無窮無盡的「假如這」、「假如那」會是怎樣。 只要這種自我折磨繼續下去,我們就永遠無法活在當下和享受生活。

我們面前的選擇,多得令人眼花撩亂,頭昏腦脹。不管是人際關係,還是事業路向、要不要孩子,甚至是居所之處(包括是移民他方還是在出生地生活)等問題所潛在的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都印證了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的告誡。他警惕我們不要作為支離破碎的意識迷失於空間與時間之中,綑囿於對往昔的懊悔,同時又因著將來的恐懼而無所作為。 

Alan Watts (1915–73) 是最先向西方人士介紹佛教教義的導師之一。1951 年他寫了一本幾乎是對我們這個年代最具預言性的書,叫《 The Wisdom of Insecurity: A Message for an Age of Anxiety》,書中預視了很多我們存在問題的掙扎。在他眾多具洞察力的建議中,他說:「在享受愉悅的當下要是仍尋求確保將來也快樂,那就等同水中撈月、緣木求魚。」在現實中,我們是無法這樣確保的,而無論如何我們都將受苦、死去。 因此,我們要是因為得不到對將來的保證就活得不快樂,我們也就不能活得快樂。我們的活著的世界是有限的,而生活本身也經常搗亂我們的計劃,妨礙我們前行,直至死亡為止。著名的中國軍事戰略家諸葛亮 (181–234) 就說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們覺得不快樂,因為生命中令人傷心、失望、遺憾的事情,不比令人開心、滿足、驚嘆的事情少。可是,從 Watts 的角度看,正好是這種無法確保或確知快樂的狀況,給我們提供機會,成為更有智慧、更溫柔、更體貼的人。這種有意義的不快樂能挑動我們的智慧,在我們心中作為內在的張力,推動我們在靈性方面修行。

現實世界中的佛教徒,有些快樂,有些不快樂。然而,從上面對不快樂的探討可見,修行者要是不快樂,其智慧或修行成果未必就比那些快樂的少。往後要是有人訴說自己不快樂,訴說在生命中和塵世間經歷著痛苦和不幸,我們與其對這些人的選擇或靈性修為妄下判斷,倒不如藉著與他們進行帶慈悲之心的、不帶價值判斷的對話,這樣也許能從中得益。

由是,藉著 Watts 就生活中缺乏確定的將來所提供的意見,我們回到 Posner 的問題。佛教教義講正思、正語,以至其他「正」什麼的生活方式。然而,有沒有所謂「正不快」的呢?有意義的不快樂狀態,傷心痛楚的經歷,是否在某種意義上就是 Posner 所指的不因自己活得痛苦而不快樂呢?

老側譯後語:

佛門網全球版這篇社論,重點在指出現代人該怎樣面對生命中的不如意。老側已屆行將就木之年,從一己的人生經歷總結出:人生就是一場不斷作出無可挽回的選擇的經歷。而我們在作出選擇 A 後,什麼時候覺得生活如意,就會認為自己之前所作的選擇 A 是正確的,可什麼時候覺得不如意了,卻又會懷疑自己之前也許不應該取選擇 A,進而猜測當初也許該作出另一選擇 B,或另一選擇 C,或另一選擇 D,之類,進而想像要是取了選擇 B,現在會是怎樣怎樣的情況,要是取了選擇 C,現在又會是怎樣怎樣的情況,等等,於是就開始活在各式各樣的懊悔、猜測和想像之中,並受此等過程的煎熬。

然而,生命中既然難免有不如意之事,那麼,以「想當初倒不如……」的態度去面對,則難免更不如意。這篇社論的意見,是與其懊悔當初的選擇,不如面對當前的不如意,接受之,並以之為個人靈性成長的材料。

事實上,當前的不如意也許是我們估算不到的眾多因素所致的,跟當初某個選擇不一定就有因果關係,因此,遇上不如意事就歸咎當初某個選擇,不但解決不了當前的問題,還可能根本就錯怪了當初的選擇,也錯怪了自己,因為當下的不如意可能跟當初的選擇毫無關係。

這觀點說得好像有點玄,且讓老側舉個例子來說明一下。假設(請阿珍記住:是假設!)當下老側的生活很不如意,因為嬌妻阿珍給予老側很少的自由空間,每次老側說打算出外活動比如去看早場電影,阿珍總要盤問老側:去哪兒看?和誰一起去?電影叫什麼名字?看完返家又來第二輪盤問:電影好不好看?講什麼?結局怎樣?令老側覺得阿珍不相信老側是去了看電影。如此,老側感到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不時有「不自由、毋寧死」的唏噓,進而猜想:當初要是堅持獨身主義,不結婚,如今不要說去看電影,即便去街頭露宿也可以隨時進行。又或猜想:即便結婚,當初要是跟另一女子結婚,即便沒有阿珍那般如花似玉,也可能如今有較大的個人活動空間,甚至可能當老側說要去看電影她就不但什麼也不問之餘還拿出兩百大洋給老側作買電影票及交通費及喝咖啡之用。又或猜想,是否與阿珍結婚後初期沒有奠下家庭中以夫為綱的基礎,從而導致如今老側在家中如此的地位。這類天馬行空式猜想,可以有十個乃至一百個一千個,視乎個人的想像力。然而,老側在前段所說「當下的不如意可能跟當初的選擇毫無關係」的意思是,老側今天的處境,可以跟當初與阿珍結婚這個選擇毫無關係。導致這種情境的原因可以很多,可能跟老側多年來在街上或咖啡廳中常對周圍的美女行過長時間的注目禮而被阿珍觀察到(注意:這也仍然是假設),令阿珍對老側的婚姻忠誠度產生懷疑;也可能只是老側自己心態改變了,以前阿珍同樣的詢問,老側感覺是關心;如今同樣的詢問,卻感覺是在被盤問。也有可能是阿珍怕老側心靈脆弱,容易覺得自己的存在被忽視,於是不管老側說要做什麼,都刻意一大堆跟進性問題,以示對老側的存在的關心,免得老側覺得被忽視而貿然輕生。之類之類,跟當初的選擇毫無關係。

還有,我們在面對當前的不如意時,除了前面說的容易歸咎往昔某個選擇外,還容易只著眼不如意,而忽略同時間存在著的如意部份。有人舉過這樣一個例子:當一堵牆上一千塊磚頭中有一塊出現裂縫時,人們的注意力往往放在這塊有裂縫的磚頭,無視其餘九百九十九塊完好的,甚至從而得出「這是一堵有問題的牆」、「這堵牆可能會倒塌」之類的推論。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然而,這也許是人類普遍有的思維方式。如何欣然承受痛苦,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要看到我們的生活中即便面對多少的不如意,也不要忘記還有很多如意的事情。有謂孫中山曾說過:「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此語老側並不贊同,因為若真如此,這世間就確實沒有留下來的意義了。老側幾十年來對人生的參悟所得是:「世間不如意事,百中一二」。如意的事,還是佔絕大多數的,否則我們就根本無法生活下去了。

看完老側這番譯後語,希望粉絲們回頭再看一遍這篇翻譯文章,興許會有更多的體會。

(此帖正文之下如出現廣告,非老側所加,乃 WordPress 借老側帖文之吸引力,賣其廣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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