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帖《迎春詩詞介:桃花篇(三之一)》。)

(三)
二月饒睡昏昏然,不獨夜短晝分眠。
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
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

此詩名為《晝夢》,乃詩聖杜甫之作。中國文字的確有趣,「晝」是「白日」的意思,可「晝夢」不能解成「白日夢」,因為「白日夢」可以在白天發,也可以在晚上發,而「晝夢」就是「晝夢」,只會在白天發,因為白天發的夢才叫「晝夢」,再者,兩者的含義(connotation)亦不一樣。杜甫這首詩既然題作「晝夢」,那該是指他某天白天的時候睡了一趟,醒後記下睡前睡後乃至夢中的感覺。

白天睡覺,英語裏有 Siesta 這樣一個同義詞,指的都是白天某段時間,特別是午飯後睡上一會兒,短則是多分鐘,長則兩三個小時。在某些西方國家如西班牙, Siesta 是生活的一部份,已成傳統。而根據網上維基百科所言,有 Siesta 習慣的地方更廣及「中國大陸、台灣、老撾、印度、西班牙以及拉丁美洲國家、意大利、希臘、克羅地亞、馬耳他、中東和北非地區」。可是,在儒家文化裏,由於孔子曾對其弟子宰我白天睡覺作了負面的批評,於是在儒家思想主導的古代中國社會裏,作為知識分子而白天睡覺,就會被視為不長進的人。孔子說過什麼話,導致這樣的文化傳統?話說《論語·公冶長》中記載:「宰予(宰我的本名)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孔子把宰我 Siesta 一下就上綱上線說他是不可雕的朽木,不可堆砌的糞土之牆,「還有什麼好說他的」(於予與何誅)?即廣東話裏面的「我都費事話佢喇」!這是對某人極度失望的表示。

《晝夢》一詩記敘夢境的,就只有第五、第六句(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這樣的夢境完全可以在晚上睡覺時出現,而即便真的是某次杜甫白天睡覺時發的,以他的文才,也完全可以寫出一首晚上睡覺做夢的詩而把這夢境放進詩裏。既然白天睡覺在儒家文化裏如此大罪,杜甫居然不諱言自己這樣做,還把前前後後感覺和做夢內容寫成詩,有沒有什麼深意呢?這方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演繹,可以演繹成杜甫這樣做有點自我放棄的意味,也可以演繹成杜甫這樣做是反諷自己眾醉獨醒。

晝夢》一詩寫於公元 767 年。杜甫生卒年是 712~770 年,只活了 58 歲。即此詩寫於他 55 歲、去世前三年。就唐代而言,公元 767 年是「安史之亂」(755 年 — 763 年)後數年,動亂雖平,元氣卻大傷,各地藩鎮割據,外族回紇自恃助朝廷平亂有功,屢向唐室勒索威逼財帛並連年侵擾邊境。「安史之亂」可算唐朝由盛而衰的轉捩點。就杜甫人生而言,這時他自 758 年因朝中權力鬥爭遭株連而被貶離開朝廷後,過了近十年顛沛流離的生活:758 年 — 759 年間從華州去洛陽,然後返回華州,然後棄官去秦州,然後去同谷,然後去四川成都,到 760 年才在成都基本上安頓下來,卻很快又因兵亂流寓梓州、閬州一帶,後來 764 年回成都受嚴武表薦杜甫出任檢校工部員外郎,765 年因嚴武病逝失去靠山又離開成都往嘉州、戎州、重慶、忠州、雲安,至 766 年暮春再遷家夔州。在這段人生最後十多年同時又顛沛流離的時光,杜甫全家備嘗艱辛、缺衣少食,可說是他人生最艱苦的時期。(粉絲們不要以為老側在拋書包顯示自己對杜甫生平認識之細微,誰也知道以上資訊在網上隨處可以找到,老側在此不厭其煩剪貼下來,為的是讓粉絲們對杜甫經歷之顛沛流離有較感性的印象。)

就在這樣的國家與個人境況下,杜甫寫下了《晝夢》這首七律詩。前四句(二月饒睡昏昏然,不獨夜短晝分眠。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講的是白天懶睡的時(二月)、原因(桃花氣暖眼自醉)、狀態(昏昏然)、長短(睡至日落)。第五、第六句(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才是夢境。在夢境中,杜甫的故鄉門巷都佈滿荊棘,可見已變得多麼荒涼淒冷,而朝廷政局(中原)卻也同樣不堪,讒臣奸吏圍繞在皇帝忠臣週邊,那情況當然讓杜甫這樣的憂國憂民之士痛心疾首了。詩的最後兩句,杜甫不忘傾吐他對將來的企望:百姓得以在和平的環境裏休養生息,不受官員的貪腐折磨(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這最後兩句話,可以說曲線反映了社會現實:既然企望「務農」、「息戰鬥」、「無吏橫索錢」,也就是說現實是百姓無法安居樂業,還得受貪官污吏的橫徵暴斂。

(四)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此詩作者是白居易,詩名是《大林寺桃花》。白居易也是唐代詩人,生卒年為公元 772 — 846 年,比李白和杜甫晚生了半個多世紀,卻是三人中最長壽、際遇相對而言最好的。

老側認識白居易的詩文,始於其《長恨歌》。中學時期青少年老側學這詩時,能整首詩搖頭晃腦從頭到尾背誦出來。到了今天,雖然青少年老側早已成了老年老側並步向暮年老側,兼且有輕度老年癡呆症的困擾,這詩開頭幾句還是能一字一頓地唸出來:「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大林寺桃花》則是要寫這帖文時才在網上接觸到。

《大林寺桃花》寫於公元 817 年。其時白居易 45 歲,剛因為在朝廷上因言得罪宦官集團而被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馬,屬於仕途上一大打擊。也許因為白居易有佛家傾向,因而能灑脫面對,還有雅興去遊覽當地的大林寺,看到該寺的桃花,還能有興致寫出這詩篇。

此詩第一、二句道出白居易來到大林寺後感受的驚喜:在別的地方(人間),四月時分香花芳草都已凋謝(芳菲盡),此中當然包括了春天盛放的桃花,可來到了大林寺居然看見桃花才剛開始盛放(山寺桃花始盛開)。這驚喜讓詩人感悟時光之流逝固然無可觸摸無可挽回(春歸無覓處),亦感悟事物之因緣和合自有其自身規律,只要因緣和合,不可能的事就會變成可能(轉入此中來):大林寺因為位處大林峰上,氣溫比山下低很多,到了四月,氣候仍是春天的氣候,桃花也就才剛剛盛放。由此路進,也許白居易此詩旨在勵志,想勸勉世人,眼前雖身處逆境,說不定順境存在於什麼地方,某天不其然間出現在眼前也說不定呢(不知轉入此中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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